薔薇低垂著頭,神色平靜。
這種場景,她早已習慣。
袁娘子坐在一旁,瞧著女兒一改往日受委屈便小聲啜泣的模樣,反倒神色淡得像一潭死水,連忙伸手,輕輕拽了拽身旁袁升的袖口,壓低聲音勸道。
“二郎,別說了,先緩一緩。”
袁升甩開她的手,剛要開口,便見娘子搖頭,衝著女兒方向下巴微抬。
他張著的嘴閉上,深吸一口氣,換了副語氣。
“薔薇,你今年也十九了,你嫂子孃家就二春一個獨苗,嫁進去,家中一切往後都是你們的,再說你既已嫁人,便好生待在家中生養,你那位置肯定是留不住的,不若給自家人,三春……”
“爹。”
薔薇直接打斷他的話,抬起頭來,嘴角掛著一絲苦澀的笑意。
“您和娘,可真是我的好爹孃。”
她迎著袁升驟然慍怒的眼神,一字一句,聲音清冷卻擲地有聲。
“二春是何等品性,整個國公府上下無人不知,那等遊手好閒、性情暴戾之人,旁人躲都躲不及,您和娘倒好,竟要親手將我推進那豺狼虎窩。”
“你敢胡言亂語!”
王春花猛地一拍桌子,尖著嗓子嘶吼起來,一張臉漲得通紅,雙目圓瞪。
“袁薔薇,你不過就是郡主身邊一個伺候人的賤婢,也敢詆譭我孃家兄弟,誰給你的膽子!”
她氣到雙手發顫,起身就要撲過去撕扯。
袁娘子眼疾手快,一把攔住她。
“春花,你有了身子,千萬別閃著我那大孫子,薔薇有我和你爹教訓。”
說話間,她眼神示意松柏過來。
“扶好你娘子。”
松柏連忙上前,連哄帶抱,把王春花拉回去坐下。
王春花不肯,掙扎了幾下,到底被按在椅子上。
“我不管。”
王春花喘著粗氣,低頭看向自己的肚子,眼神發狠。
“薔薇必須嫁給二春,否則——”
她抬起頭,死死盯著薔薇那張嫩白的臉,一字一頓。
“否則,我就帶著你們老袁家的種,一死了之。”
王春花心裡打的算盤噼啪響。
她爹孃年紀大了,撐不了幾年。
弟弟二春不成器,整日遊手好閒,若是沒個依仗,遲早要落魄潦倒,王家怕是要絕了後。
沒了孃家兄弟做靠山,她在袁家的地位也會一落千丈。
唯有給二春娶個穩妥的媳婦,才能穩住孃家,而薔薇,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二春名聲敗壞,外頭的好人家不肯嫁,尋常女子他又看不上,唯有薔薇,既是自家人,又在郡主身邊當差,娶了她百利而無一害。
如今她懷了身孕,正好拿腹中孩兒拿捏這一家子,不怕他們不答應。
“你這個攪家精——”
聽到娘子要帶著他的種去死,松柏哪裡受得住,猛地站起身,幾步衝到薔薇面前,抬手就要打。
“你敢?”
薔薇仰著脖頸,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目光冷冷地直視著他,沒有半分懼色。
“我身上但凡有半點傷痕,郡主絕不會輕饒兄長,你今日這一掌落下,最遲明日天亮,你們一家子,都會被攆出國公府,再無立足之地。”
松柏揚在半空的手驟然僵住,瞪大了雙眼,滿臉不可置信。
他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個向來溫順聽話、從不敢違逆家人的妹妹。
“你,你說甚麼?”
“我說得很清楚。”
薔薇抬眸,眼底是從未有過的堅定。
“兄長,這一掌,你儘管試試。”
她轉頭看向一旁同樣錯愕的袁升和袁娘子,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郡主曾親口說過,她身邊當差的人,婚事唯有她點頭才算數,便是親生父母、同胞兄長,也無權擅自做主,若你們不信,大可以一試,看看郡主會不會護著我這個身邊人。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袁升怔住了,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來。
袁娘子也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
“不可能!郡主何等尊貴,哪會管你這卑賤婢女的婚事,不過是你編出來的謊話!”
王春花尖聲叫嚷,可聲音裡卻沒了先前的底氣,看著薔薇清冷的眼神,心底莫名發慌。
薔薇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平靜得近乎冷漠。
“嫂嫂若不信,儘管試試。”
那目光清清冷冷,看得王春花心中發慌,嘴巴張了又合,到底沒敢再嚷。
松柏的手還舉在半空,慢慢放了下來。
他看著薔薇,眼神複雜,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擠出一句。
“薔薇,你當真要這般絕情?你嫂嫂肚子裡可懷著我們袁家的種,若是有……。”
薔薇視線掃過幾人,眼底劃過一抹冷笑,聲音涼薄。
“兄長放心,若是嫂嫂真的因這樁事出了意外,妹妹承諾,兄長後續再娶妻生子的銀兩,全都由我來出,便是三兩個孩兒的用度,我也承擔得起。
說話間,她目光直直落在王春花身上,說得清晰。
“袁薔薇,你這個賤婢,我撕爛你的嘴!”
王春花氣得睚眥欲裂,再次掙扎著要起身,袁娘子連忙死死抱住她,連聲打著圓場。
“哎呦,春花快彆氣,薔薇這孩子是說氣話呢,當不得真,當不得真!”
她轉頭又看向薔薇,語氣裡帶著幾分責怪。
“薔薇,你這孩子,少說兩句吧,都是一家人,何必鬧成這樣。”
王春花喘著粗氣,一雙眼睛死死盯著薔薇,恨不得在她身上剜出個洞來。
薔薇神色不變,只冷眼看著眼前幾人,心中一陣悽楚。
爹爹偏聽偏信,孃親只會和稀泥,兄長被嫂嫂拿捏得死死的。
在這個家裡,她從來都是那個可以被隨意擺佈的人。
若不是當年被世子夫人看中,若不是如今在郡主身邊伺候,她怕是早就被塞進哪個破落戶家裡,過著暗無天日的日子。
她緩緩起身。
“我稍後便回郡主院子,往後若無緊要之事,不必再尋我。”
說完便轉身回了房,身影果決,沒有半分留戀。
房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外頭王春花的咒罵和袁娘子溫聲勸解。
薔薇靠在門板上,仰起頭,把眼淚逼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