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清夷剛穿過月洞門,廊下那鸚鵡見到她,便撲稜著翅膀一聲聲地尖聲叫喚。
“郡主來了,郡主來了。”
“這畜牲倒是越發有眼力見了。”
薔薇仰頭想逗弄兩句,那鸚鵡卻偏偏轉過身,只留個圓滾滾的背影給她,一副全然無視的模樣。
“哼——”
薔薇輕嗤一聲,瞪了它一眼。
見它這般神氣,王清夷微微彎唇,走到堂屋外。
堂屋內有低低的說話聲。
候在廊下的婢女連忙打起簾幕,輕聲通傳。
“郡主到。”
堂屋內的聲音一頓。
王清夷款步走入。
目光落在主位,崔望舒正看向她,眼神柔和。
她下首端坐一位四十稍許婦人,一身藕荷色褙子,容貌端秀,眼角細紋淺淡。
那婦人聽見動靜,目光落在王清夷身上的一瞬,猛然起身。
“郡主——”
行了個端端正正的禮。
王清夷朝她淡然一笑,隨即轉向崔望舒。
“母親。”
“希夷。”
崔望舒朝她伸出手,眼中漾起柔軟的笑意。
“到母親身邊來坐。”
王清夷款步上前,在崔望舒身側落座。
剛坐定,二月便捧著茶盞上前,眼神亮晶晶的,笑盈盈道。
“郡主,請喝茶。”
王清夷接過,手指觸到盞壁溫熱恰好的溫度,抬眸看了二月一眼,微微點頭。
崔望舒含笑看著女兒落座,這才轉頭看向那婦人,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希夷,這位是御史中丞王大人的夫人,亦是母親幼時手帕交。未出閣時,我們一同讀書刺繡,還曾偷偷去小廚房拿過糕點…………。”
王夫人聞言,目光終於捨得從王清夷身上移開,嗔了崔望舒一眼。
“崔姐姐,陳年舊事提它作甚,仔細郡主笑話。”
王清夷神色恬淡,微微頷首。
“王夫人。”
王夫人連忙還禮,重新落座後,目光又不自覺地落在王清夷臉上。
看了又看,終究忍不住嘆了口氣,轉頭對崔望舒道。
“崔姐姐,與郡主相比,我生的那幾個都可以扔了。”
“又瞎說甚麼呢。”
崔望舒輕笑出聲,抬手隔空點了點她,眼底卻有掩不住的驕傲與欣慰。
不過,她很快斂了笑意,神色微微一正,看向王清夷。
“希夷,王夫人今日前來,是想尋你幫忙,你先聽聽再做決定。”
哪怕是多年閨閣姐妹,她也不想替希夷輕易答應任何事。
王夫人央求時,也只是答應問問。
“是。”
王清夷抬眸看向王夫人,眼神平和。
“王夫人,您先說說。”
王夫人面上方才敘舊的溫軟漸漸褪去,坐直了身子,神色凝重,正色道。
“今日冒昧登門,是為妾身五妹一事,求郡主指點迷津。”
她說到這裡,聲音略頓了頓,見郡主面色如常,並未露出拒絕之意,這才暗暗鬆了口氣,繼續往下說。
“妾身五妹膝下僅有一嫡子,今年方六歲,因是獨苗,平日難免溺愛了些,端午那夜,妾身那外甥哭鬧不止,家中奴僕便私自外出帶他去河邊觀賞賽龍舟賞花燈,誰知這一去,便再沒回來。”
說到此處,王夫人的聲音微緊。
“妹夫當夜便報了官,洛陽府衙役沿河搜尋整整一月,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五妹哭至幾近失明,妹夫四處奔走,求告洛陽裴刺史,又遞狀至刑部。”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稍穩。
“可刑部推說案發洛陽,歸地方管轄,裴刺史則稱能查之處皆已查遍,河底淤泥都翻了三遍,再無線索,直到旬日前——”
她看向王清夷的神色凝重。
“我妹夫託人輾轉打聽,偶然發現從洛陽府到上京城最近兩月,竟有七八個幼童消失不見。”
崔望舒在一旁聽著,面上笑意早已斂盡,眉心微微蹙起。
王夫人看向王清夷,目光裡帶著幾分懇切。
“郡主,妾身聽聞前幾年唐太傅府嫡孫失蹤一案也是郡主查到,這才厚著臉皮求到崔姐姐這裡,想請郡主——”
她聲音微頓,眼底透著掙扎和懇求,最終站起身來,朝王清夷深深蹲身。
“想請郡主指點一條路,替我那五妹找找孩子,無論如何,活要見人——”
她的聲音哽了一下,眼眶泛紅。
“死,也要見屍。”
堂屋裡有片刻的安靜。
廊外那鸚鵡竟又學舌,尖聲重複。
“死也要見屍——”
二月忙輕步出去,低聲呵斥一句,鸚鵡立時噤聲。
王清夷沒有立刻說話,她手指輕叩,隨即心中微動。
此事,竟與秦建業有所牽連。
她抬眸看向王夫人。
“端午夜丟的,距今已近兩月,洛陽府沿河搜查一個月都沒有找到人,只有兩個結果——要麼已然殞命,要麼早已被帶離洛陽。”
說話間,她的視線落在王夫人面上,仔細端詳著。
“我觀夫人面相,眉尾無斷裂,田宅宮光潤,近日並無親人離世之相——”
她語氣帶著篤定。
“夫人妹妹的孩子還存活於世。”
王夫人‘嗚咽’一聲,淚水瞬間奪眶而出。
她猛然抬手捂住嘴,喉間溢位哽咽,雙肩劇烈顫抖。
“還活著,謝天謝地,他還活著……。”
她喃喃重複著,看向王清夷時,滿眼都是期冀。
王清夷待她稍稍平復,才溫聲問道。
“有他的生辰八字嗎?”
“有有有——”
王夫人連連點頭,激動得聲音都發顫,手忙腳亂地從袖中取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
因手指抖得厲害,遞出來時險些滑落。
“五妹怕我記不真切,特意寫了讓我帶來。”
薔薇上前接過,轉身走回王清夷身旁。
王清夷接過展開掃了一眼,將紙條平鋪在桌几上。
她手腕微動,一枚五銖錢落在指間,手指輕彈,“嗡”的一聲輕,五銖錢懸浮於她掌心上三寸處,緩緩轉動起來。
王夫人看得目瞪口呆,連哭泣都忘了。
她轉頭看了崔望舒一眼,見崔姐姐神色如常,彷彿這等景象再尋常不過。
她心中最後一絲疑慮跟著散了,只覺今日來姬國公府,是件再正確不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