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賓客悉數落座,一眾身著淺綠比甲的婢女魚貫而入。
她們手捧著纏枝蓮紋青瓷托盤,盞中盛著冰鎮青梅酒與各類秘釀。
絲絲清甜酒香混著荷花香,浸遍整座花廳。
此時,鍾情琅跟前的婢女杏兒悄悄行至王清夷身側,俯身附耳。
“郡主,二夫人請您過去,她在水榭旁的石頭亭等您。”
崔望舒坐在一旁,自是聽見了,淺笑看她。
“希夷快去吧,你二嬸嬸為了這場夏日宴可是精心準備多日,就等著給你三妹妹相看了。”
她語氣溫和,眉眼含著瞭然。
王清夷唇角微勾,擱下茶盞,緩緩起身。
“母親,希夷過去一趟。”
“去吧。”
崔望舒微微頷首,又低聲補了一句。
“仔細些,莫要讓人衝撞了。”
王清夷應了聲,帶著薔薇和幼桃離了花廳,沿著迴廊往後院水榭方向去。
後院那座水榭是臨水而建,一座青石亭立於池畔旁。
夏日賞荷,冬日賞雪。
今日鍾情琅特意讓人在亭柱間垂了半卷湘妃竹簾,風過時簾影輕搖。
對面小花廳敞亮通透,雕花窗欞大敞著。
少年郎君的說笑聲隱隱傳來,伴著絲竹聲響。
王清夷踏進石亭,便見鍾情琅正朝小花廳方向張望,王淑箐坐在一側,低垂著眼簾,不時偷瞄一眼。
見王清夷進來,二人齊齊起身。
鍾情琅快步上前,一把拉住王清夷的手,語氣急切又透著掩不住的歡喜。
“希夷快來,可算把你等來了,幫你三妹妹好好瞧瞧,哪位郎君最合適。”
說著便將王清夷往亭裡引。
“母親——”
王淑箐羞得滿臉通紅。
“大姐姐———”
聲音嬌嗔。
鍾情琅回頭瞪了她一眼。
“羞甚麼,又不是外人,你不是最喜歡你大姐姐嗎。”
王清夷抿唇輕笑,由著鍾情琅將自己拉到亭邊。
竹簾半卷,隔水相望,對面小花廳中的情形盡收眼底。
七八位少年郎君或坐或立,談笑風生。
左側那張案前,文家大郎執著一柄摺扇,正吟詩,聲音隨風飄入,只覺聲調清朗,餘音悠長。
周圍幾人撫掌稱讚,倒是一片文雅氣象。
鍾情琅伸手,壓著聲音如數家珍。
“希夷你看,那穿月白長衫的就是文家大郎,相貌還算端正,就是瘦弱了些許,性情據說很是溫文爾——。”
她話音未落,便見文大郎已然落座,身旁一個白淨婢女,端著茶盞湊上前去。
兩人捱得極近,文大郎非但不避,反而就著那婢女的手飲了一口,神態自若。
鍾情琅臉色驟變,面露鄙夷,冷哼一聲便不再看他。
想來文大郎已被屏除在外。
王清夷神色不動,目光平靜地掃過其餘幾人。
程家次子端坐在角落裡,腰背挺得筆直,目不斜視,旁人遞茶說笑,他只微微頷首,面上不見甚麼笑意,卻是有幾分刻板。
河間郡侯府世子田方啟一身靛藍錦袍,氣度雍容。
他正與身旁人低語,說話時目光沉穩,只是偶爾抬眼,視線便往廊下侍立的婢女身上似有若無地掃過。
雖不算出格,卻也少了份世家公子的矜持。
允州侯府次子錢彬坐在窗下,身量比旁人矮了稍許,旁人高談闊論,他只含笑聽著,面容憨厚,偶爾應和一聲,存在感極輕。
王清夷的目光在幾人身上逐一停留片刻,最後落在一個坐在窗邊的青衫郎君身上。
那人方才一直側首看窗外池荷。
此時才轉過臉來,面容清雋,眉目疏朗,嘴角始終含著淡淡笑意。
既不刻意湊趣,也不孤高自許,倒有幾分自在從容。
“那是盧家的盧懷亭?”
王清夷偏頭問了一句。
鍾情琅連忙點頭,壓著聲音道。
“正是他,青陽侯隔房堂侄,我打聽過,雖是家境普通,可這孩子品性端方,屋裡連個,呃,沒有…………。”
妾室一詞被她生生嚥下。
怎麼說希夷也是未出閣的小娘子。
她說著嘆息一聲。
“就是家世上比前頭那幾位差了些。”
王清夷目光越過竹簾,落在對面花廳。
方才那幾人,誰堪配三娘,她心裡已有計較。
她凝眸細觀盧懷亭面相。
天庭飽滿,地閣方圓,眉宇間隱有舒展之氣。
方才眾人高談闊論,他獨坐窗邊,既不刻意插話,也無侷促之態。
有人遞茶過來,他便雙手接過,動作從容自然。
王清夷微微側身,靠近鍾情琅,聲音壓得極低。
“二嬸嬸且看那盧家郎君。”
鍾情琅連忙湊近幾分,屏息凝神。
王清夷續道。
“他眉間舒展,可見是個心胸開闊之人,且性情堅韌,心性沉穩,………………。”
鍾情琅聽得認真仔細,目光在盧懷亭身上細細打量,確實是個端方郡主,翩翩少年,眼中漸漸亮了幾分。
“如此說來,倒是個可造之材?”
王清夷微微頷首,語氣清淡卻篤定。
“面相可觀心性,舉止可見品行,二者兼具,已是難得,單論品性與擔當,今日廳中諸人,無人能及他。”
鍾情琅越看越是滿意,又忍不住嘆了口氣。
“家世上差了些,可若是人品好,三娘嫁過去也不受委屈,比那些虛的強,倒時我多備些嫁妝。”
“再說還有國公府看著。”
她說著回頭看了王淑箐一眼。
王淑箐一改往日的嬌憨,低垂著頭,面紅耳赤。
王清夷收回視線,聲音清淡。
“二嬸嬸,一會兒見禮時,讓三娘從盧家郎君跟前過一眼。”
怎麼也得讓三妹妹自己中意。
鍾情琅一怔,隨即明白了這話裡的深意。
讓三孃親自走一遭,既是讓盧懷亭瞧瞧三孃的模樣,也是讓三娘自己再看一眼。
她連連點頭,只將這話牢牢記在心裡,又忍不住壓著聲音問了一句。
“那其他幾家……”
“其餘幾家,”
王清夷語氣平淡。
“二嬸嬸心裡不是已有計較了麼。”
鍾情琅想起方才文大郎與婢女調笑的場景,冷哼一聲。
“也是,有那樣的,便是家世再好,我也不能把三娘往火坑裡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