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公府舉辦夏日宴這日,府前車水馬龍,華蓋雲集,往來之人皆是世家勳貴、名門清流。
一派簪纓鼎盛、權貴淵渟的盛景。
安國公府的玄色帷車從長街緩緩駛來。
輔國公夫人乘坐的紫檀香輿緊隨其後。
文尚書府車駕雖是素簡,卻是以湘妃竹為骨,青綢覆幔,清雅疏朗,盡顯書香門第風骨。
崔望舒與鍾情琅早已立於門廳前迎客。
崔望舒一襲月白綾羅,佩玉輕搖,儀態端莊,含笑與人見禮。
招呼後,皆由僕婦引路,穿過迴廊庭院,順著曲徑走去,便到了夏日宴的花廳。
鍾情琅剛招呼好幾位夫人過去落座。
餘光一瞥,便見弟媳賈氏在眾夫人間穿梭著陪笑說話。
一身簇新的石榴紅裙,笑得殷勤。
眾人知曉她是國公府二房姻親,看在國公府的面子上,倒也含笑以對。
鍾情琅眉頭微蹙,別開眼去,只當沒看見。
她轉身要走,腳步卻猛地一頓。
只見不遠處的抄手遊廊下,老夫人特意撥給沐珂的楊嬤嬤,正引著兩位面生的婦人緩步而來。
走在外側的是位中年婦人,衣著雖整潔卻算不上華貴,內側跟著一位少女,眉眼溫順,瞧著便是尋常小家碧玉的模樣,絕非今日赴宴的世家女眷。
鍾情琅心頭一沉,不用細想便猜到來歷。
當即快步走到崔望舒身側,壓低聲音,語氣裡裹著幾分壓不住的慍怒。
“嫂嫂,你看那邊。”
崔望舒順著她的視線望去,見兩個陌生母女隨著楊嬤嬤往花廳方向走,眉間浮起疑惑。
“那是誰?”
“能是誰?”
鍾情琅語氣裡壓著幾分不滿。
“定然是沐珂看中的那裴二娘子和她母親。”
她四處張望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
“今日這宴,我斷沒有請她們,若是讓老夫人知曉她母女二人來了,還以為是我下的帖子。”
老夫人不捨地指責沐珂,到時候必然會指著她責罵。
崔望舒眉頭微擰,目光落在楊嬤嬤身上。
“沐珂不懂,楊嬤嬤難道也不知分寸?”
“一會兒我讓人尋來問話。”
鍾情琅咬了咬牙。
“她倒是會挑日子。”
崔望舒沒有應聲,目光落在裴二孃身上。
那裴二孃一身淺粉襦裙,低眉順眼,倒是一副溫婉模樣。
“人已經進來了,總不好當眾攆出去。”
崔望舒收回視線,語氣平靜。
“先讓人盯著,莫要讓她們驚擾了老夫人便是。”
她聲音微頓,又補了一句。
“今日是替三娘相看,旁的事,往後再說。”
鍾情琅深吸一口氣,勉強壓下心頭火氣。
“我去前面看看,嫂嫂這裡先忙。”
她轉身快步朝花廳那頭走去。
崔望舒暗忖。
沐珂這步,走得未免太急了些。
此時的花廳內珠翠環繞,衣香鬢影。
眾賓客正三三兩兩敘話,忽聞門外腳步聲輕響。
王清夷領著薔薇和幼桃款步而入。
今日國公府設宴,打扮便沒往日的隨意。
她穿了一身胭脂紅齊腰褙子裙,領口滾金線鑲邊,裙裾繡了纏枝海棠。
行走間,有暗紋流轉。
那髮間插了同款赤金點翠海棠釵,垂下細碎珠串,疊戴的琉璃花鈿隨步履輕晃,碎玉叮咚,清越有聲。
身姿曼妙,容顏嬌豔。
滿室珠光寶氣,霎時黯了幾分。
安國公世子夫人傅芸兒正拉著新婚不久的汝南縣主說話,餘光瞥見她,當即站起身來。
輔國公夫人緊隨其後,面上含笑。
堂上坐著的其他誥命夫人,紛紛起身。
王清夷行至廳中,微微欠身,朝眾人行了一禮,動作從容,不疾不徐。
“希夷,給諸位夫人見禮。”
輔國公夫人率先上前兩步,拉住她的手,笑道。
“有些日子沒見郡主了,這滿園春色,都被郡主襯得失了顏色。”
王清夷微微垂眸,唇邊含了淡淡笑意。
“夫人謬讚了,希夷不敢當。”
傅芸兒拉著汝南縣主湊了過來,目光落在她髮間那支點翠釵上,嘖嘖嘆了一聲。
“這釵上的點翠,可是難尋的成色。”
“是母親提前為我備下的,今日特意戴著應景。”
王清夷語氣溫和,不卑不亢。
“希夷郡主。”
汝南縣主躬身行禮,她面色紅潤,眸光微亮,眼底含著嬌羞之色。
這是王璐怡婚後首次參加的宴席,轉換了身份,一時竟略感羞赧。
“縣主。”
王清夷回禮,見她眼眸清澈如水,且印堂開闊明亮。
看來是新婚生活和煦美滿。
她對於這位安國公府的大娘子很有好感,笑時多了幾分溫和。
幾人圍著她說笑了幾句,王清夷一一應對得體,既不顯得疏冷,也不過分熱絡。
鍾情琅在一旁看著,見時機差不多,忙上前兩步。
“諸位夫人,先讓希夷坐下歇歇再說,不然我家嫂嫂可就要心疼了。”
眾人這才笑著散了,各自歸座。
王清夷走到崔望舒身側,與她一同坐下。
崔望舒把斟好的茶水推到她案前。
“喝口茶水潤潤。”
“謝謝母親。”
王清夷端起茶盞,目光掃過廳內。
只見偏角的末座上,裴二孃正抬著頭,滿眼豔羨地望著自己,察覺到她的視線,慌忙低下頭,手指緊張地絞著帕子。
一旁的裴夫人,更是滿臉驚羨,彷彿見到神仙妃子一般,眼底藏著難以掩飾的侷促。
即便心底或許還存著幾分不自量力的不屑,可身處這高門府邸,看著滿室權貴,也不得不認清現實。
若不是沐珂,她們母女這輩子都踏不進安國公府的門檻。
賈氏坐在另一側,正伸著脖子往這邊張望,見王清夷看過來,連忙堆起笑臉,拼命點頭示意。
王清夷收回視線,垂眸飲了一口茶。
二嬸嬸一早便派人來說過,讓她到場便可,其他不用多費心。
到時只要看一眼相看的幾家小郎君便可。
手中茶盞剛準備放下,餘光便瞥見一角暗青色衣袍從偏廊閃過,裹挾著一抹淡淡的暗灰色。
她抬眸望去,見楊嬤嬤疾步走到裴夫人身側,俯身耳語。
楊嬤嬤動作極快,嘴唇微動間,裴夫人面色微變,隨即又恢復淡笑,只微微點頭。
王清夷的視線落在楊嬤嬤面上,手指輕叩。
印堂晦暗如蒙塵,雙目神散不聚,瞳仁深處凝著一團化不開的滯澀
這不是尋常的疲態,是神識被鎖之相。
氣脈受制於人,身不由己。
她眸色微沉,手中茶盞擱得重了半分。
崔望舒察覺異樣,側目看她。
“希夷,怎麼了?”
“母親,無事。”
王清夷輕輕搖頭,目光仍落在那個方向。
事情未知之前,她不想引起母親驚慌。
此時楊嬤嬤已直起身,垂手立在裴夫人身後,姿態恭順,與尋常僕婦無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