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宸安負手立在燭影旁,周身氣度沉冷,與大殿上那個令帝王忌憚的尚書別無二致。
只是視線落在王清夷身上時,藏著幾分沉斂。
燭火跳了跳,在他眉眼投下暗影。
“秦建業抵上京後,必然會以他的名義出面,調停安王與朝廷的對峙。”
他聲音壓得低,像是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
“那時他估計沒有精力針對郡主,但是太后必會出手。”
說話間,他從袖中取出一枚令牌,走到桌案旁,擱在案上,推向她。
令牌磨得發亮,正面刻著“謝”字。
“若有事,拿此令牌,可找南衙司陳副將,他可信。”
王清夷垂眸看了眼銅牌,抬眸望向他,眉眼溫和。
“謝大人,無須擔心我,上京與我,不會出事。”
她道法在身,法陣已布,龍脈之氣暫時穩住。
即便太后與秦建業聯手,也輕易動不得她。
謝宸安看著她,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無奈。
“我自是相信郡主。”
他聲音低緩,上前半步,距離恰好,不遠不近。
衣袍微動間,空氣中傳來一縷清冽的松香。
“可是——”
他低頭看她,目光沉沉。
“刀箭無眼,陰謀難防,郡主,不必事事放在心中,獨扛。”
唐太傅在一旁撫須,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希夷,此事聽謝尚書一言。”
他聲音溫和,帶著長者的懇切。
“老夫在城中還有些故舊,有事也可去唐府尋我,莫要一個人撐著。”
王清夷目光在兩人面上轉過,終是微微頷首,唇角微揚。
“好。”
她聲音輕緩,眉眼染上笑意。
“我明白。”
聞言,謝宸安肩背鬆了鬆,將令牌又往前推了推。
王清夷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起令牌,收進袖中。
“收下了。”
她抬眸看他,眼底有淡淡的笑意。
謝宸安唇角微揚,不再多言。
隨後 三人就著秦建業到上京後的諸事商議。
從太后宮中的眼線,到朝中可能倒戈的臣子,再到城防布控的缺口,一事一事掰開揉碎。
唐太傅在朝多年,對朝堂人脈如數家珍。
誰與李家姻親相連,誰曾受先帝恩惠,誰在昭永帝與太后之間搖擺不定。
一一分析。
王清夷聽得多,說得少,只在關鍵處插幾句。
謝宸安坐在她對面,偶爾補充,更多時候只是聽著,目光不時落在她面上。
待到諸事議定,已是子時。
唐太傅看了眼沙漏,起身撫須。
“時辰不早。”
他看向謝宸安。
“謝尚書明日便要啟程領兵,不宜久留。”
又轉向王清夷,聲音溫和。
“老夫回府安排,郡主也早些歇息。”
謝宸安隨之起身,將桌案上的輿圖收好,折進袖中。
動作從容,不緊不慢。
王清夷送二人至書房門口。
夜風穿過迴廊,吹得廊下燈籠輕晃。
謝宸安行至階前,忽然立足,側身看她。
燭光從門內透出,映著他半邊面容。
眉眼深邃,唇角微抿,垂眸似有未盡之言。
王清夷立在門檻內,仰頭看他。
“謝大人還有事?”
謝宸安看著她,目光在夜色裡顯得格外幽深。
片刻後,他微微搖頭,聲音低緩。
“無事。”
他聲音清揚。
“等我回來。”
隨即轉身,與唐太傅走入夜色中。
腳步聲漸遠。
待謝宸安與唐太傅走後,已過子時三刻。
王清夷無心再煉製陣法,只讓染竹伺候著洗漱便歇下。
…………………………
翌日。
安王大軍即將兵臨城下的訊息如野火般燒遍上京街巷。
連姬國公府的婢女、奴僕們神色都是惶惶不安。
王清夷心知,這是秦建業故意散播的謠言。
意在引起百姓恐慌,好為他‘還朝勤王’鋪路。
關於這類傳言,她並未阻止。
王清夷更願意秦建業走到明處。
靜待他自投羅網,最好一舉清算。
午後,她自松雪齋歸來,身後跟著染竹、薔薇與幼桃。
三人笑語相隨,轉過迴廊,正撞見迎面而來的沐珂。
沐珂望見她,心頭一緊,腿腳跟著發軟,慌忙垂首行禮,聲音帶著顫意。
“沐珂,見過郡主娘娘。”
他的聲音發緊,手腳都不知往哪兒放,只垂著眼不敢抬頭看。
剛進府時,外祖母便叮囑過他。
整個國公府,哪怕得罪外祖父,外祖母都能替他兜著底子,給他撐腰。
唯獨國公府大娘子,聖上親封的希夷郡主,半分不能得罪。
聽語氣,外祖母應該也是忌憚。
以至於看到希夷郡主,他聲音都帶著顫意。
王清夷停下腳步,目光落在他低垂的頭頂,聲音清淡卻溫和。
“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快起吧。”
沐珂這才悄悄鬆了口氣,緩緩起身。
王清夷這才看清他。
比第一次見時長高了許多,也長胖了些,面色紅潤,沒有曾經的膽小、怯懦模樣。
只是目光落在他眉眼間時,王清夷眸光一凝。
玄目洞明——他奸門暗紋鎖鬱,面浮晦色,底凝青寒,竟是撞上了無妄桃花劫!
而且還是死劫!
“沐郎君,明日若是有時間,便來趟國公府,老夫人那邊有事要說與你。”
言畢,王清夷便越過他,往自己院子走。
染竹經過沐珂時,特意偏頭看了他一眼,眼底閃著疑惑。
郡主應該是看出他哪裡有不對。
不然,不會特意叮囑沐郎君,讓他明日過府。
直到回到衡蕪苑。
“郡主,沐郎君是不是出事了。”
染竹湊到王清夷跟前,小聲問道。
“嗯。”
王清夷點頭,隨即看向薔薇。
“薔薇,你去茗居堂找晴嬤嬤,就說最近有人處心積慮與沐郎君相看,此人不是正緣,且對沐郎君有性命之憂。”
薔薇面色一變,連忙應聲。
“是,奴婢這就去茗居堂。”
隨即轉身便去茗居堂找晴嬤嬤。
那邊出府的沐珂,並未直接回去。
而是讓車伕送他去了西市。
昨日,裴二娘子說她喜歡西市蔣記的珠花。
沐珂便想買了送去給她。
裴二娘子是他以前主子家的嫡次女。
曾經的裴二娘子,於他而言,那可是高懸天上的明月,可遇不可求。
現在,竟然說要嫁給他。
怎不令他欣喜若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