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侯府婚宴上的風波,不過半日便傳遍了上京城。
最先熱鬧起來的是福運樓和江楚酒樓。
翌日天剛亮,酒樓門板一卸,食客們便圍坐一處,竊竊私語。
“聽說了沒?謝尚書當眾許了與姬國公府郡主的婚事——”
“當真?那可是謝尚書,六部之首,江左風流未盡的謝宸安謝大人,這些年多少人家想把家中小娘子送進去,他連正眼都不瞧。”
“可不是!這謝尚書真是深情,當著滿堂賓客承認自己愛慕郡主,說是赴淮南道時就與姬國公商定了。”
有人嘖嘖稱奇,有人搖頭不信。
“未納聘、未立庚帖,算哪門子定親?”
“怎麼不算,人家謝尚書親口承認啊,你沒見——”
說話那人聲音一頓,壓低聲音道。
“據說太后當場就變了臉!”
議論聲此起彼伏,比安王渡過黃河的軍報更讓茶客們興奮。
到底是權臣與郡主的私情,比千里之外的戰事來得真切,也來得下酒。
訊息傳到姬國公府時,已是午後。
菊嬤嬤剛從廚房端來阿膠湯,轉過迴廊,便撞見晴嬤嬤步履匆匆地進來,臉上喜憂交織。
“阿菊,老夫人醒了嗎?”
“剛醒,正靠著養神呢。”
菊嬤嬤端著湯盅往裡走。
“怎麼了,這是?”急匆匆的。
晴嬤嬤搖搖頭,卻不答話,只跟著一道進了屋。
姬國公夫人半靠在臨窗的軟榻上,身上搭著條薄毯。
初夏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她面上,氣色竟比冬日好了許多。
菊嬤嬤將阿膠湯放在小几上,輕聲道。
“老夫人,趁熱喝些,我扶您起來。”
她躬身扶起姬國公夫人。
拿起一旁的隱囊抵著她後背。
姬國公夫人坐正,接過調羹,低頭小口啜飲著。
抬眼時,目光落在晴嬤嬤那張寫著心事的臉。
“外頭時有甚麼事?這般憂心忡忡——”
晴嬤嬤上前一步,語氣急促。
“老夫人,外頭現在都傳瘋了,說謝尚書在青陽侯府婚宴上,當著太后的面,親口認了與我們郡主的婚事,說是在淮南道時就與國公爺商定好的。”
姬國公夫人手中的調羹一頓。
“當著太后的面?出了甚麼事?”
以她對李落英的瞭解,青陽侯府的婚宴她根本不屑參加。
昨日去了,必有深意。
晴嬤嬤面色一沉。
“老夫人,據說是,太后要給我們郡主賜婚——”
“她有那個好心?”
姬國公夫人砸了調羹,憔悴的臉色立時染上幾分怒意。
“必然不是甚麼好人家,好一個李落英,她到底是何意?”
“具體不知,只知太后當場要賜婚,被謝尚書當眾攔下,陛下也未駁斥,只說等國公爺回京再做定奪。”
晴嬤嬤說著,眉眼間漸漸染上喜色。
“老夫人,那可是權傾朝野的謝尚書,咱們郡主當真是有福氣。”
姬國公夫人面上卻未見喜色,反倒輕輕嘆了口氣。
“難。”
菊嬤嬤收拾桌面的手一頓。
“老夫人是說,郡主與謝尚書的婚事不會那麼順利?”
晴嬤嬤盯著她,神色略顯不解。
“老夫人,那可是謝尚書當著太后和皇上的面求娶我們郡主……。”
姬國公夫人張嘴想說,轉而想到說了也不一定明白,隨即搖頭道。
“你們不懂。”
晴嬤嬤見老夫人不願提起,便也不催促,安撫道。
“老夫人,郡主是個有主意的,您也不必太過擔心,您現在啊,只管把身子養好便是。”
菊嬤嬤也在一旁附和。
“是啊,老夫人,郡主福澤深厚,又有謝尚書護著,出不了岔子。”
姬國公夫人向後靠上隱囊,目光望向窗外,沉默良久,方才開口。
“國公爺還在淮南道,不知何時才能回上京城。”
她聲音低到近乎低喃。
“李落英那人,我最是清楚,睚眥必報,從不饒人,在謝宸安那吃了虧,豈肯善罷甘休?動不得謝宸安,還動不得希夷?”
晴嬤嬤和菊嬤嬤對視一眼,都不敢接話。
姬國公夫人坐直身子,看向晴嬤嬤,聲音沉穩下來。
“你去內庫,把我那件珠翠花釵冠找出來。”
晴嬤嬤一怔。
“老夫人,那可是——”
“送去給希夷。”
姬國公夫人打斷她,語氣平淡。
“告訴郡主,那件是惠仁皇后當年賞賜給我的。”
晴嬤嬤眼睛一亮,瞬間明白了老夫人的用意,連忙應道。
“是,老奴這就去。”
她轉身便往外走,腳步輕快,臉上漾起幾分喜色。
晴嬤嬤捧著珠翠花釵冠送來時。
王清夷正在窗前看一封齊州府來信。
安王的兵馬分別從龍門和蒲津渡過黃河,打下韓城和同洲。
這封信送出時,一路已經打到關中腹地。
都快兵臨城下,可偌大的上京城,依舊是一派歌舞昇平。
渾然不覺危機將至。
也難怪,昭永帝會急召謝宸安回上京。
身後傳來珠簾聲響。
薔薇挑簾進來,身後跟著晴嬤嬤。
晴嬤嬤雙手捧著一隻紫檀木匣子。
邊角包金磨得發亮,顯是有些年頭。
“郡主,老夫人讓老奴給您送這個來。”
晴嬤嬤將木匣擱在桌上,退開一步,面上笑意盈盈,眼角褶皺堆起。
王清夷放下信,目光落在匣上,神色略顯怔愣。
“老夫人讓送?”
她伸手開啟匣蓋,內裡鋪著半舊緞子,上面端端正正擺著一頂珠翠花釵冠。
牡丹冠式,金絲累成,翠羽貼的花葉間嵌著珍珠。
雖不及宮中新造的華麗,卻自有一派沉靜貴氣。
她凝視片刻,抬眸看向晴嬤嬤,輕聲問道。
“老夫人送這件冠子來,可有甚麼囑咐?
晴嬤嬤往前湊了半步,壓著聲兒道。
“郡主,您不知道,這件珠翠花釵冠,可是惠仁皇后還在老家時賜給我們老夫人的。”
她目光裡透出幾分懷念,繼續道。
“其實是老夫人聽說了太后娘娘在青陽侯府刁難您,心中憤恨得很,老夫人說了,您下回若是再見太后,便戴上它,太后必然會忌憚幾分。”
王清夷的目光落在釵冠上,微微頷首。
“回去後,替我謝謝老夫人,就說希夷知曉了。”
惠仁皇后是先太皇太后的諡號。
建元帝登基後,追封生母為惠仁皇后。
老夫人估計想著,藉著惠仁皇后賜下的東西,護她幾分周全。
想讓李太后投鼠忌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