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清夷一行人,還沒走到花廳,便聽見笑語喧闐,絲竹悅耳。
各家夫人早已入座,正三三兩兩說著話。
輔國公夫人端坐右側首位,神色淡淡。
她身側坐著高範氏、張韓氏幾人,正小聲說笑。
盧崔氏正側身與相熟的江李氏說話,手中團扇輕搖,嘴角噙著笑。
江李氏不知說了甚麼,她眉眼微彎,正要接話。
“姬國公世子夫人和希夷郡主來了。”
不知誰低聲說了一句。
盧崔氏笑容一僵,猛然抬頭,目光直直望向門口。
那道青羅裙裾正緩緩踏入,珍珠花冠在日光下泛著清冷光華,眉眼淡淡,彷彿滿廳珠翠與她無干。
盧崔氏握扇的手緊了緊。
望著那張臉,想到那些傳言,一時心頭滋味複雜得很。
二孃總說因著王清夷,謝家郎君才不願娶她。
她嘴上雖說著不信,可心底卻信了幾分。
謝宸安看向王清夷的眼神,專注而溫潤。
可轉念一想,這般厲害又如何?
年近二十,依舊待字閨中,無人敢娶。
盧崔氏唇角微微勾起,心頭隱隱浮起幾分痛快。
再厲害又如何?
終究是個嫁不出去。
念頭剛起,她便猛地壓下,垂下眼簾,不敢再看。
花廳內眾人已紛紛起身。
輔國公夫人早兩步迎上前去,一把拉住王清夷的手,面上笑意盈盈,眼底是真切的歡喜。
“希夷,這是終於捨得來回來。”
她握著王清夷的手不放,上下打量一番,連連點頭。
“一年未見,出落得越發好了。”
輔國公夫人對希夷郡主一直心存感激。
若不是希夷郡主提點,尋到老國公藏起的家財,輔國公府估計要揭不開鍋。
王清夷眉眼微彎,任由她握著,聲音清淺。
“勞夫人掛念。”
“甚麼夫人不夫人的。”
輔國公夫人嗔怪地拍了拍她的手。
“叫伯母。”
一旁崔望舒聞言失笑,上前兩步,與輔國公夫人見了禮。
“國公夫人。”
輔國公夫人拉著兩人,便往主賓位走去。
“都坐,都坐,自家姐妹,不必拘禮。”
眾人這才依次落座。
盧崔氏站在人群中,臉上掛著得體的笑,目光卻始終垂著,只作不經意地往那邊瞟了一眼。
王清夷正與輔國公夫人說著甚麼,神色淡淡,眉眼間卻透著幾分柔和。
花廳內一時言笑晏晏。
輔國公夫人拉著王清夷的手,絮絮說著家常,從齊州風物說到上京時氣,話語間滿是親近。
王清夷一一應著,偶爾抬眸,目光掃過廳內眾人。
所過之處,眾人皆垂眸避讓,不敢直視。
便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盧二匆匆入內,躬身行禮,聲音急切卻清晰。
“陛下駕到,已在二門外,眾夫人請接駕。”
花廳內霎時一靜。
眾人紛紛起身,整肅衣冠,面朝外院方向,斂衽行禮。
王清夷亦起身,垂眸而立。
外院華堂,紅綢高懸。
滿堂朱紫,緋袍青衫交錯。
放眼望去,中書門下、六部九卿,皆到了場。
既無朝堂之上的針鋒相對,亦無奏章之間的勾心鬥角。
此刻,眾人皆是春風拂面般的笑容
忽聞門外傳來一聲高唱。
“陛下駕到——”
滿堂驟然一靜。
絲竹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齊齊起身,面朝門口伏地叩首。
昭永帝身著赭黃常服,緩步而入。
他身後跟著高內侍,還有張正昌一身緋色戎袍,緊隨其後,神色肅然。
昭永帝步履不疾不徐,目光掠過滿堂朱紫,微微頷首。
“眾卿平身。”
他走到青陽侯面前,虛扶一把,溫言道。
“朕只為喜事而來,無須多禮,今日朕只認親戚,不論君臣。”
言罷,抬手輕揮,示意眾人自便。
一眾大臣再拜,神色恭敬中透著幾分喜氣,紛紛退向兩旁。
昭永帝緩步,忽然開口。
“青陽侯。”
“臣在。”
青陽侯連忙躬身跟上,脊背繃得筆直。
“尋一處靜室,朕有話問你。”
“是,陛下請隨臣來。”
青陽侯垂首引路,心頭惴惴不安。
陛下親口說是賀喜,可陛下親臨,哪裡能真當作尋常親戚走動?
步入內堂,昭永帝徑直落座主位。
張正昌與高內侍一左一右,肅立旁側。
青陽侯連忙上前斟茶,躬身垂手立於下首。
昭永帝端起茶盞,輕抿一口,緩緩放下,抬眸看向他,神色平淡無波:
“朕聽說,希夷郡主今日也在府中?”
青陽侯立時明白陛下何意,不過面上卻不顯,躬身道。
“回陛下,郡主與姬國公世子夫人一同前來,此刻正在後院花廳。”
昭永帝點了點頭,語氣隨意。
“傳她進來見朕。”
青陽侯神躬身應道。
“是,臣即刻去請。”
他退出內堂,行至廊下,招手喚來盧大,壓低聲音道。
“速去後院花廳,請希夷郡主過來,就說陛下召見。”
盧大躬身,快步離去。
青陽侯立在廊下,望著侍衛遠去的背影,心頭百轉千回。
陛下要見郡主,應該是為了河南道一事。
他想起那些傳言,想起傳聞中的那位先帝。
深吸口氣,壓下紛亂思緒,轉身往內堂走去。
…………………………
花廳外,青陽侯夫人盧陳氏正吩咐盧二守在門前照應。
連日操持婚事,她早已疲憊不堪,頭昏腦漲。
看向一旁強撐著待客的兒媳盧董氏,心底更是一陣憋悶。
若不是兒媳身子孱弱不堪大用,她何需親自操勞至此。
她面上笑意盈盈,眼底卻藏著幾分焦灼。
陛下駕臨,她這做主人的,本該在前院侍奉,可女眷這邊也脫不開身。
正想著,便見盧大匆匆而來。
盧大朝她躬身行禮,低聲道。
“夫人,陛下口諭,請希夷郡主過去覲見。”
盧陳氏心頭猛地一跳。
她面上不動聲色,點了點頭。
“知道了。”
她轉身快步踏入花廳。
廳內笑語盈盈,眾人見侯夫人進來,紛紛起身。
盧陳氏目光一掃,落在王清夷身上,疾步上前,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
“郡主。”
她壓低聲音,神色恭謹。
“陛下口諭,請您即刻入內堂覲見。”
花廳內霎時一靜。
眾人目光齊刷刷落在王清夷身上,有驚詫,有豔羨,也有探究。
盧崔氏握扇的手一緊,垂下眼簾,掩住眼底複雜的情緒。
王清夷神色淡淡,起身朝輔國公夫人微微頷首,又看向崔望舒。
“母親,我去去就回。”
崔望舒點頭,眼底閃過一絲擔憂,卻未多言。
王清夷隨盧陳氏走出花廳,一路往內堂而去。
行至內堂外,盧陳氏停下腳步,側身讓開。
“郡主先請,妾身在此等候。”
王清夷微微頷首,抬步踏入。
內堂聲音漸息,龍腦香細細焚燒。
昭永帝端坐正位,見她進來,眼底浮起一絲笑意。
“希夷郡主。”
王清夷斂衽行禮,聲音清淺。
“見過陛下。”
昭永帝擺了擺手。
“起來,不必多禮。”
他望著眼前這張清冷的臉,目光閃爍。
“你祖父離開上京時,說你去遊歷,這一路如何?”
王清夷抬眸,唇角微彎。
“託陛下洪福,還算順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