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汴州,書房內。
秦建業將手中密函扔到案上,眼底滿是森寒。
“謝宸安——”
元京躬身立在下首,不敢出聲。
案上燭火搖曳,映出秦建業鐵青的面容。
他盯著那封加急密函,上面只寥寥數句。
謝宸安護送姬國公經潁州赴淮南道,汪明副將未敢阻攔。
另,密函隱晦提到,謝宸安直呼他的名諱,似已知悉他的身份。
“直呼我名諱。”
秦建業緩緩起身,負手立於窗畔前。
窗外夜色如墨,星月無光。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機感,悄然襲來。
他這一生,自孃胎帶疾被家人送往道觀寄養,便深諳隱忍之道。
少時籌謀多年,步步為營。
入京前夜,一劍穿喉,除掉對他深信不疑的長兄,取而代之。
又將知曉內情之人逐一清算。
穩坐龍椅,俯瞰群臣山呼萬歲,滿朝文武竟無一人察覺破綻。
唯一對他心存疑慮的,唯有謝宸安的祖父。
靖國公——謝沛。
但也很快被他羅織罪名,逼得當朝自盡,以證清白。
直到王清夷與謝宸安兩人的出現。
兩人那般漠然的神情,如出一轍。
只看了他一眼,便冷冷喚出他的名字:秦建業!
“狂妄之徒!”
他手掌怒拍桌案,眼底泛起狠意。
“好,好得很。”
他轉過身,目光陰鷙。
“王清夷竟然把這些也告訴謝宸安。”
這兩人到底甚麼關係?
元京躬身道。
“主上,謝宸安已知您身份,日後行事怕是要——。”艱難。
“日後行事?”
秦建業冷笑。
“謝宸安確實有幾分能力,可又如何?他太過年輕氣盛,而秦仲永其人,最是嫉賢妒能。”
他嗤笑出聲。
“何須朕親自動手,只需遣人在秦仲永跟前稍加挑撥,便夠謝宸安焦頭爛額。”
他抬手重新拾起那封密函,就著燭火慢慢點燃。
火舌捲起紙箋,紙邊焦黑,一寸寸被火舌吞噬。
“傳朕令,命汪明將潁州佈防之人盡數撤回。”
“是。”元京領命。
秦建業望著案上灰燼,眸光陰鷙。
“朕尚未與秦仲永和秦仲謀撕破臉面,此次,便暫且放他們一馬。”
他微微眯眼,語氣陰沉。
“朕與他們,來日方長。”
………………………………………………
謝宸安一行到達壽州城門時,已近次日午後。
他策馬在前,目光掠過街巷兩側,喧鬧聲不絕。
酒樓有人閒坐說話,街上有孩童追逐,笑聲清脆。
與河南道到處都是門窗緊閉,行人步履匆匆的街景不同。
壽州百姓臉上多了幾分安逸。
謝宸安勒住馬韁,垂眸輕敲身旁馬車簾幕。
姬國公掀開窗簾看他,面色憔悴。
“姬國公,到壽州了。”
謝宸安垂眸。
“一路顛簸勞頓,不妨下馬稍作歇息,走走看看。”
看姬國公面色如土,滿身頹廢,這一路躲躲藏藏的,估計是吃了不少苦。
果然。
姬國公望著街道上尋常的市井煙火,怔了一瞬,緩緩點頭。
“好!”
聞言,王東面色一喜,連忙讓人牽馬過來。
姬國公縱身上馬,一掃多日頹喪,看向街道兩側。
“淮南道,到底是不一樣。”
車輪碾過青石板,直到在一處驛館前停住。
程蒲被人從後頭馬車上扶下來時,臉色灰敗得厲害,脊背佝僂,腿腳都站不穩。
王成斷臂處裹著厚厚布條,布條上的血跡還在洇出,唇上泛白,沒有絲毫血色。
謝宸安看向姬國公。
“此處已是壽州,再往前便是揚州地界,他二人身體需得靜養,不宜再趕路,不若就留在此,先養好傷再說。”
姬國公看著程蒲,又看向王成,沉默片刻,聲音低沉。
“留下吧。”
程蒲還想說甚麼,被姬國公抬手止住。
“不用硬扛。”
姬國公走到他跟前。
“壽州有醫館,有藥鋪,比跟著我們繼續趕路強。”
若是在路上感染,後悔都來不及。
他抬手輕拍程蒲肩膀。
“養好傷,你與王成一起直接回上京。”
程蒲低垂著眼眸,終是點頭。
“是。”
王成咬著牙想要下地,被謝宸安讓人攔住。
謝宸安看向謝玄。
“留兩個人,近身照看,讓人到壽州府衙那邊遞上我的帖子,就說是我的人。”
謝玄抱拳應下。
待安置妥當,馬車再次啟程。
姬國公坐在車內,神色凝重。
良久,方鋪開紙張,提筆蘸墨。
筆鋒落下。
“陛下親啟。”
他寫下一行,停了一息,而後繼續。
從離開上京說起,到河南道遇襲,所遇何人,對方言行,以及汪明態度,再到謝宸安護送,最後落在那幾句坦言。
“臣親眼所見,那人與汪明一起,面目與先帝無二,汪明待他及其恭敬,臣不敢妄言,亦不敢隱瞞,此事關係重大,望陛下明察…………。”
待墨跡乾透,封緘後,方喚來王東。
“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往上京御前,務必親手交到陛下手中。”
王東接過,喚來國公親衛,低聲吩咐。
親衛上馬疾馳而去。
謝宸安策馬靠近車窗,並未說話。
姬國公掀開車簾,望向遠處漸近的揚州方向,似是突然想起,忽然開口。
“謝大人,你為何喚他秦建業?”
謝宸安望著前方,語氣平淡。
“姬國公,王氏曾為秦氏家臣,先帝本是雙生子,此事,你當真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