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宸安立在車轅之上,眉眼清淡,目光冷冽。
視線掃過遍地血泊時,眉心微擰,沉聲道。
“何方狂徒,竟敢當眾襲殺朝廷國公,真是好大的膽子。”
話音未落,身後親兵手上弓箭緊繃,箭尖直指燭時、吳風一眾。
眼底殺氣翻湧,神色不容置喙。
謝宸安緩步走下馬車,步履沉穩,每一步都令燭時、吳風心神微跳。
他望向二人,眼神微寒,語氣平靜卻分量十足:
“秦建業的人?”
燭時、吳風臉色驟變,背脊緊繃,握刀的手收緊。
謝宸安竟然知道主上。
兩人神色又驚又懼。
主上曾數次在密議中提及謝宸安。
此人位高權重,手握嶺南重兵,一旬前安南平亂,李氏一族餘黨盡被收押,嶺南兵權盡數入其手。
而上京傳來訊息,太后已病勢垂危。
主上大業未成,此時絕不可與謝宸安正面衝突。
兩人對視一瞬,揮手令眾緩緩退開。
兩方人馬一時劍拔弩張,卻誰也未敢先動。
謝宸安視若無睹。
他徑直走到姬國公面前,微微躬身,神色十足敬重。
“國公受驚,下官來遲,讓您受苦了。”
火光映照下,謝宸安眉目冷峻,與離京時一般無二,卻又有不同。
姬國公望著眼前之人,一時竟不知如何應答。
“謝大人——”
他喉結滾動。
“你怎會在此?”
謝宸安抬眸,語氣平淡。
“希夷郡主離杭州城前夕,曾致書下官,言及國公爺在河南道或將有一劫,下官便自請赴淮南道協防陳大人,日夜兼程,總算趕上這一程。”
他聲音微,語氣低沉而剋制。
“郡主再三叮囑下官,務必要護國公周全。”
姬國公若真出事,希夷會麻煩。
謝宸安心想,最少也得千里奔喪。
還要守喪,出行不便,行事更不便。
他直起身,目光掠過倒在地上的侍衛,落在斷臂後仍單膝跪地的王成身上。
這不是姬國公送給希夷的人。
怎會傷成這樣?
他眉頭微蹙,抬手,身後親兵迅速上前,架起王成,取出金創藥與繃帶,快速包紮傷臂。
謝宸安沉聲道。
“抬上車,好生照料。
“是!”
姬國公看向被抬進馬車的王成。
“王成他,……。”
“暫時死不了。”
謝宸安神色雖是平淡,卻令人莫名安心。
說話間,他的視線轉向已退至林邊的燭時一行,眼底寒意更甚。
“秦建業的人,竟如此猖狂,當眾截殺朝廷國公?真是好大的膽!”
燭時抿唇不語,只緊緊盯著謝宸安。
不知為何,對面這位年輕的大人,渾身氣勢竟比主上更盛。
吳風則身,沉聲道。
“謝大人,我家主上與你素無恩怨,今日之事,是我等於姬國公的私事,還望謝大人不要插手。”
“私事?”
謝宸安冷笑。
“截殺當朝一品國公,是私事?”
他身後親兵齊齊踏前半步,弓弦繃緊的聲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燭時臉色一變,知道今日無法帶走人,繼續留下,可能更危險。
他拉住吳風,低聲道。
“我們撤!”
二人身形一閃,沒入林中。
其餘人緊隨其後,轉瞬消失得無影無蹤。
謝宸安沒有追。
此處還是河南道境內。
盲目追擊容易誤入對方陷阱。
他等著秦建業出生那日。
他收回目光,落在姬國公滿是血汙的粗布短褐上,唇角勾起。
“國公,此地不宜久留。”
他側身讓開。
“不妨先上車,下官護送您往淮南府。”
姬國公看著倒在地上的親衛,眼眶微熱。
“他們,……。”
“下官會安排人收斂撫卹。”
謝宸安聲音沉靜。
“國公放心。”
姬國公點頭,踏上馬車,車簾垂落前,他最後看了一眼那片浸透鮮血的土地。
二十多名親衛,如今只剩五人。
王成斷了一臂。
程蒲舊疾復發,強撐至今。
大秦戰火肆虐。
而這一切,只因先帝的不甘心和私慾。
他閉了閉眼,靠坐在車廂內。
翌日清晨,潁州城外。
謝宸安端坐馬上,兩側三百親兵列陣森然。
姬國公府與謝氏旗幟迎風招展。
城樓之上,汪明副將於承恩按劍而立,目光陰沉。
他身旁小將低聲道。
“將軍,姬國公和謝大人的如此招搖,我們——”
“我們能如何?”
於承恩打斷他,下頜緊咬。
城下隊伍不疾不徐進城,三百騎衛皆是精銳,甲冑森寒,弓弩在手。
那兩面大旗他自是認得。
姬國公,手上雖無實權,可西北邊防,朔方、北庭、安西駐軍,有多少將領曾在姬國公帳下。
謝宸安,尚書省尚書令兼嶺南節度使,不說兵部,如今整個嶺南道盡在其掌。
單這二人,便已掌控大秦一半兵馬。
拿甚麼攔?誰敢攔?
於承恩握著劍柄的手青筋暴起。
昨夜剛收的密函,謝宸安突然現身,截殺姬國公失利。
謝宸安明明在嶺南,怎會憑空出現在河南道?
“將軍。”
副將再次湊近。
“要不要去攔——”
“攔甚麼?”
於承恩側目看他。
“攔?你拿甚麼攔?”
他指向城門下,正騎馬進城的謝宸安。
“那是當朝尚書令大人,奉旨協防淮南道,馬車內坐的是當朝國公,先帝親封的一品大員。”
他咬牙道。
“我攔?那就是攔朝廷命官,就是謀反。”
小將立時噤聲。
謝宸安似有所覺,勒馬駐足,回首望向城樓。
於承恩心頭一凜,立刻側身讓開。
那眼神冷冽,似是在看一個死人。
謝宸安收回目光,唇角勾起,策馬前行。
“進城。”
三百騎衛魚貫入城,踏過青石長街,穿行出了另一側城門。
直至隊伍消失在道路盡頭,於承恩這才一拳砸在城垛上。
“速去去信通稟大人——。”
他聲音緊繃。
“謝宸安攜三百精衛,護送姬國公進入淮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