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海邊回到靠山屯,已是深秋。興安嶺的層林盡染,白樺金黃,柞樹絳紅,松柏蒼翠,交織成一幅濃墨重彩的畫卷。空氣中瀰漫著野果成熟的氣息和炊煙的溫暖味道。
馬車駛進屯子時,正是傍晚時分。家家戶戶的煙囪冒著裊裊炊煙,空氣中飄蕩著燉菜的香氣。幾個孩子在路邊玩耍,看見馬車,立刻歡呼著跑過來。
“西川叔回來了!”
“昭陽姐!錦秋!”
“有沒有帶好吃的?”
王西川笑著從車上拿出幾包海產品:“有,都有。這是海邊的鹹魚幹、蝦米,晚上讓娘做給你們吃。”
孩子們歡呼著跑開了,去通知各家各戶。很快,屯子裡的人都知道了:王西川一家從海邊回來了,帶回了海貨,還帶回了漁汛大豐收的好訊息。
黃大山、王北川、馬強等合作社骨幹都迎了出來。幾個月不見,大家都格外親切。
“西川,你可回來了!”黃大山用力拍著王西川的肩膀,“海邊的信我們都看了,漁業合作社辦得真紅火啊!”
“是啊,聽說捕了幾十萬斤魚?”王北川興奮地問。
“三十五萬斤,總產值十二萬。”王西川笑著說,“淨利潤五萬八。”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這個數字,比靠山屯合作社一年的利潤還高。
“我的乖乖……大海里真有撈不完的寶貝啊。”馬強感慨。
“海里有寶貝,山裡也有。”王西川說,“咱們合作社今年怎麼樣?”
“好得很!”黃大山眉飛色舞,“新車間投產了,效率提高了三成。冷庫裡存了五萬多斤精品山貨,就等著冬天賣高價。鹿場那邊,鹿茸收了八十多斤,都處理好了。還有,你猜怎麼著?咱們的山珍罐頭,在省城賣瘋了!老教授幫忙聯絡的幾個商場,都要求加貨!”
王西川很高興:“走,去合作社看看。”
合作社的變化確實很大。原來的院子擴大了一倍,新建的加工車間窗明几淨,裡面機器整齊排列,工人們穿著統一的工作服,正在忙碌。旁邊的冷庫門上掛著溫度計,顯示零下十八度——這是儲存山貨的最佳溫度。
鹿場也擴建了。新圍了一片山林,放養著三十多頭梅花鹿和馬鹿。小周正帶著幾個年輕人在檢查鹿茸的生長情況,看見王西川,連忙跑過來。
“西川叔,您回來了!”小周興奮地說,“鹿場一切都好。今年鹿茸質量特別好,最重的一副有十二斤!”
“辛苦了。”王西川拍拍小周的肩膀,“望舒在學校還惦記著鹿場呢,讓我代她向你們問好。”
“望舒妹妹學習怎麼樣?”
“好得很,專業課全優,還拿了技能大賽二等獎。”王西川驕傲地說。
“太好了!”小周由衷地為王望舒高興。
晚上,王西川在家裡設宴,請合作社骨幹和屯裡老人吃飯。黃麗霞和女兒們忙了一下午,準備了一桌豐盛的菜餚:山裡的蘑菇燉小雞,鹿肉炒野菜,松子玉米,還有從海邊帶回來的清蒸鹹魚,蝦米炒雞蛋。
“來,大家嚐嚐海邊的味道。”王西川招呼著。
老人們大多是第一次吃海貨,又新奇又喜歡。三叔公嚐了一口鹹魚,眯起眼睛:“嗯,這味道……鮮!跟咱們山裡的味道不一樣,但也好吃。”
“三叔公喜歡就多吃點。”王西川又給大家斟上酒,“這次去海邊,不光是為了漁汛,更重要的是,咱們找到了山海結合的路子。”
他詳細講了漁業合作社的成立過程、漁汛豐收的情況,以及未來的規劃。眾人聽得津津有味。
“西川,你是說,以後咱們可以把山貨和海貨結合起來賣?”黃大山問。
“對。”王西川點頭,“我打算打造一個‘山海珍品’的品牌。比如,山珍禮盒裡放木耳、蘑菇、松子,再加一包蝦米或者小鹹魚。海味禮盒裡放鹹魚幹、蝦米、紫菜,再加一包山裡的野茶或者蜂蜜。這樣搭配,既豐富又有特色。”
“這個主意好!”王北川一拍大腿,“送禮有面子,自己吃也實惠。”
“還有更重要的。”王西川說,“海邊漁業合作社剛起步,需要資金和技術支援。咱們靠山屯合作社發展得早,有經驗,有人才,可以幫扶他們。反過來,海邊有海產品,可以豐富咱們的產品線。這叫資源共享,優勢互補。”
三叔公捋著鬍子,連連點頭:“西川啊,你這個眼光,真不一般。咱們老一輩人,一輩子守著這片山,從沒想過山外還有那麼大的天地。”
“三叔公,時代不一樣了。”王西川說,“現在政策好,交通也越來越方便。咱們不能守著金山要飯吃,得走出去,引進來。”
酒過三巡,氣氛更加熱烈。大家暢談著合作社的發展,憧憬著未來的生活。王西川看著這一張張樸實的笑臉,心中充滿溫暖。這就是他奮鬥的意義——讓鄉親們過上好日子,讓這片土地煥發生機。
宴席散後,王西川有些微醺,在院子裡散步醒酒。月光如水,灑在院子裡,幾個女兒正在收拾碗筷,小聲說笑著。
“爹,你看。”王昭陽走過來,遞給他一個賬本,“這是合作社這幾個月的賬目,我整理好了。”
王西川接過來,就著月光翻看。賬目清晰,收支分明,關鍵資料還用紅筆標了出來。
“做得很好。”王西川讚許地說,“昭陽,你越來越能幹了。”
王昭陽臉一紅:“都是爹教得好。”
“不是爹教得好,是你自己肯學。”王西川說,“等過了年,爹送你去省城學會計。咱們合作社越做越大,需要專業的財務人才。”
“真的?”王昭陽眼睛一亮,但隨即又黯淡下來,“可是……我走了,家裡怎麼辦?妹妹們……”
“家裡有你娘,有錦秋,還有這麼多鄉親幫襯,沒事。”王西川說,“你大姐要有大姐的樣子,但也不能為了家裡耽誤自己的前程。你學成了,回來幫合作社,就是對這個家最大的貢獻。”
王昭陽重重點頭:“爹,我一定好好學!”
王錦秋也湊過來:“爹,我……我能不能也去學畫畫?”
“能。”王西川摸摸三女兒的頭,“不過你現在還小,先把基礎打好。爹給你找些好的畫冊和教材,你在家先學。等大些了,爹送你去專業的學校。”
“嗯!”王錦秋用力點頭。
幾個小的也圍過來,嘰嘰喳喳地問:“爹,我能學甚麼?”“爹,我想學開拖拉機!”“爹,我想學做飯,像娘一樣做一桌子菜!”
王西川笑了:“都能學,都能學。只要你們想學,爹都支援。”
夜深了,孩子們都睡下了。王西川和黃麗霞躺在床上,說著悄悄話。
“當家的,你真要送昭陽去省城?”黃麗霞問。
“嗯。”王西川說,“這孩子心思細,做事穩,是塊學會計的料。咱們合作社需要這樣的人才。”
“可是……省城那麼遠,她一個姑娘家……”黃麗霞還是擔心。
“望舒不也在省城嗎?姐妹倆可以互相照應。”王西川說,“而且,孩子長大了,總要飛出去的。咱們做父母的,不能把他們拴在身邊,要給他們翅膀。”
黃麗霞沉默了許久,才輕聲說:“你說得對。就是……就是捨不得。”
“我也捨不得。”王西川摟住妻子,“但這是為了她們好,也是為了合作社好。等孩子們都學成了,回來把合作社辦得更大更好,咱們就能享福了。”
“嗯。”黃麗霞靠在丈夫懷裡,“當家的,有你在,我甚麼都放心。”
接下來的日子,王西川投入到緊張的工作中。離開幾個月,合作社積壓了不少事情需要處理。
首先是山貨的銷售。冬天是山貨的銷售旺季,王西川聯絡了南方的陳老闆,又透過老教授的關係,聯絡了幾家外貿公司。訂單像雪片一樣飛來,冷庫裡的存貨很快就預定一空。
“西川,咱們的貨不夠賣了!”黃大山又高興又發愁。
“這是好事。”王西川說,“說明市場認可咱們的產品。加大收購力度,把周邊縣的山貨都收上來。另外,通知加工車間,三班倒,全力生產。”
“那工人……”
“招人!”王西川果斷地說,“優先招屯裡的婦女和年輕人。工資開高點,按件計酬,多勞多得。”
訊息傳開,屯裡又沸騰了。以前冬天是農閒時節,大家只能貓在家裡,現在有了工作,能掙錢,誰不高興?報名的排起了長隊。
王西川讓王昭陽負責面試和培訓。小姑娘很認真,制定了詳細的培訓計劃:安全生產、衛生標準、操作規範……一條條講得清清楚楚。
“昭陽這丫頭,真有她爹的風範。”黃大山感慨。
除了生產,王西川還著手打造“山海珍品”品牌。他讓王錦秋設計商標和包裝——三女兒在畫畫上有天賦,設計的圖案既有山林的厚重,又有海洋的靈動,很受好評。
第一批“山海珍品”禮盒試製出來了。王西川讓馬強帶幾盒去省城,送給老教授和幾個關係單位試吃。反饋很快回來了:好評如潮!尤其是那些在省城工作的東北人,吃到家鄉的山珍海味,感動得不得了。
“王老闆,你這禮盒,有多少我要多少!”一個省城商場的老總直接打電話來訂貨。
訂單又來了。王西川卻壓住了:“不急,先保證質量。咱們要做品牌,不是做一錘子買賣。”
他制定了嚴格的質量標準:山貨必須當年新貨,無蟲無黴;海貨必須漁汛時加工,鹽分適中;包裝必須精美牢固。每一道工序都有專人檢查,不合格的堅決返工。
這樣做的結果是成本高了,但口碑也立起來了。“興安嶺山海珍品”漸漸在省城有了名氣,甚至有人專門託關係來買。
這天,王西川收到了一封從北京寄來的信。拆開一看,是一位中央部委的老領導寫的。原來老教授把“山海珍品”送給了這位老領導嚐鮮,老領導很喜歡,特意寫信來鼓勵,還說要把這個品牌推薦給外事部門,作為贈送外賓的禮品。
這可是天大的好訊息!王西川立刻召集骨幹開會。
“這是機會,也是挑戰。”王西川說,“如果咱們的產品能作為國禮,那品牌價值就不可估量了。但要求也會更高,必須做到萬無一失。”
“西川,你說怎麼辦,我們就怎麼辦!”眾人表態。
“好。”王西川開始部署,“第一,建立溯源制度。每一份產品,都要能追溯到是哪個山頭採的,哪片海域捕的,誰加工的,誰檢驗的。”
“第二,升級包裝。請專業的設計師,設計更高檔的禮盒。”
“第三,申請商標註冊和食品認證。要正規化,標準化。”
任務很重,但沒人退縮。大家知道,這是一次難得的機遇,抓住了,合作社就能上一個新臺階。
忙碌中,冬天悄然來臨。第一場雪飄下時,合作社的新廠房也竣工了。這是一棟兩層小樓,一樓是加工車間,二樓是辦公室和實驗室。雖然簡陋,但在當時的農村,已經是相當氣派的建築了。
竣工那天,王西川站在新廠房前,看著飄揚的雪花,心中感慨萬千。從幾間破屋子起家,到現在有了自己的廠房、冷庫、車隊,合作社走過了一條艱辛但堅實的路。
“西川,想甚麼呢?”黃大山走過來。
“想咱們這些年的路。”王西川說,“大山哥,還記得合作社剛成立的時候嗎?”
“怎麼不記得?”黃大山笑了,“就咱們十幾個人,收點蘑菇木耳,還得偷偷摸摸地賣。現在……嘖嘖,鳥槍換炮了。”
“但這還不夠。”王西川望著遠方,“咱們的路還很長。等明年,望舒畢業了,昭陽去省城學習了,錦秋也要出去學畫……孩子們都會飛出去,學到本事再飛回來。那時候,合作社會是甚麼樣子?”
黃大山也憧憬起來:“那肯定更好了。說不定,咱們靠山屯能變成全縣、全省的富裕村呢!”
“一定會的。”王西川堅定地說。
雪越下越大,很快覆蓋了山川田野。靠山屯在雪中安靜地睡著,但合作社的燈光還亮著。那裡,有勤勞的人們在忙碌,有美好的希望在生長。
山中歲月,生活如歌。這歌,正越唱越響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