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興安嶺,層林盡染。白樺林金黃耀眼,柞樹林絳紅如血,松柏依舊蒼翠,交織成一幅濃墨重彩的巨幅畫卷。山風帶著涼意和成熟野果的甜香,吹過靠山屯合作社新擴建的鹿場柵欄,圈裡的馬鹿和梅花鹿悠閒地咀嚼著乾草,不時抬頭望向遠處的山林。
王西川額頭上的紗布已經拆掉,留下一道淺粉色的疤痕。歸家休養這幾日,他一邊處理積壓的合作社事務,一邊仔細觀察著屯裡的動靜。黃大山和王北川彙報的情況讓他不敢掉以輕心——李老歪那夥人雖然表面上老實,但私下裡的活動卻透著蹊蹺。
這天清晨,天剛矇矇亮,王西川像往常一樣早起,準備去鹿場轉一圈。他剛推開院門,就看見護林隊的馬強氣喘吁吁地從屯子西頭跑來,臉色凝重。
“西川叔!不好了!”馬強跑到近前,壓低聲音,“昨晚後半夜,狼崽子溝那邊……有動靜!”
王西川心中一凜。狼崽子溝是屯子西北方向一條深溝,因早年常有狼群出沒而得名。這些年隨著人類活動增多,狼群已經很少靠近屯子周邊,更別說後半夜了。
“甚麼動靜?說仔細點。”王西川示意馬強進屋說。
兩人進了堂屋,黃麗霞已經起身燒水,見狀也關切地湊過來。馬強接過王西川遞過來的溫水,咕咚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昨晚不是我值班,是順子和小五他們那一組。大概下半夜兩點多,他們在狼崽子溝上頭的瞭望點,聽見溝裡有狼嚎——不是一兩隻,是一群!少說也有七八頭!”
王西川眉頭緊鎖:“確定是狼嚎?不是野狗或者別的?”
“順子說聽得真真的,錯不了。”馬強肯定道,“而且聲音離得不遠,就在溝底那片老松林附近。他們當時想下去看看,但天太黑,又是狼群,沒敢貿然行動。等天亮了些,他們下到溝邊檢視,發現了不少新鮮的狼腳印,還有……還有拖拽的痕跡。”
“拖拽痕跡?”黃麗霞忍不住插嘴,“拖甚麼?”
馬強看了王西川一眼,聲音壓得更低:“像是拖甚麼重物……順子在溝邊一片草叢裡,發現了一小片帶血的皮毛,像是狍子或者鹿的。但奇怪的是,附近沒有發現被吃剩的殘骸,只有拖拽的痕跡一直延伸到溝深處。”
王西川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兩步。狼群夜襲獵食不奇怪,奇怪的是獵獲物被整個拖走,這不符合狼群通常就地進食的習慣。除非……
“狼群有頭狼帶著,把獵物拖回窩裡分食?”黃麗霞猜測道。
“有可能,但狼窩一般不會離獵食點太遠。”王西川搖搖頭,“而且狼崽子溝離咱們屯子不到五里地,離鹿場也就七八里。狼群敢這麼靠近……”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馬強和黃麗霞都明白了他的意思——這不是個好兆頭。
“西川叔,還有個事。”馬強像是想起甚麼,“順子說,他們在溝邊檢視的時候,聞到了一股……一股怪味,像是……像是人拉的屎尿味兒,但又不太像。”
王西川猛地停住腳步:“人?深更半夜,誰會在狼崽子溝那種地方?”
“所以順子覺得蹊蹺,天一亮就讓我趕緊來報信。”
王西川沉思片刻,對馬強說:“你先回去,讓護林隊今天白天加強狼崽子溝方向的巡邏,尤其是溝口和上風頭。注意觀察有沒有異常的腳印或者痕跡。我一會兒就過去。”
馬強應聲離去。黃麗霞擔憂地看著丈夫:“當家的,你是懷疑……”
“現在還不好說。”王西川穿上厚外套,從牆上取下那杆擦拭得鋥亮的半自動步槍,“但狼群反常靠近屯子,溝邊又有人跡,這兩件事湊在一起,太巧了。我得親自去看看。”
“你傷剛好……”黃麗霞欲言又止。
“沒事,皮外傷早好了。”王西川安慰地拍拍妻子的手,“你在家照顧好孩子們,讓昭陽今天別去合作社了,在家幫你。我讓大山哥和北川過來,你們有個照應。”
安頓好家裡,王西川又去合作社找到黃大山和王北川,簡單說明了情況,囑咐他們今天提高警惕,尤其是鹿場和加工廠。然後他帶上必要的裝備——步槍、匕首、繩索、乾糧和水壺,又牽上獵犬“黑子”,一人一犬向狼崽子溝方向進發。
“黑子”是王西川從小養大的獵犬後代,體形高大,嗅覺靈敏,兇猛忠誠。此刻它似乎也感應到主人的凝重,不再像往常出門時那樣興奮地撒歡,而是緊緊跟在王西川身邊,耳朵豎起,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深秋的山林,落葉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作響。王西川專挑隱蔽的小路走,不時停下來觀察地面和周圍的植被。離狼崽子溝越近,他的神色越凝重——沿途他發現了好幾處新鮮的狼腳印,從大小和深淺判斷,至少是五六頭成年狼組成的狼群。腳印的方向雜亂,顯示狼群在這裡有過徘徊。
更讓他在意的是,在一處泥濘的窪地邊,他發現了一個模糊的腳印——那是膠鞋的印子!雖然被落葉部分覆蓋,但前掌和後跟的紋路還能辨認。腳印不大,像是成年男子的尺碼,但踩得淺,說明此人刻意放輕了腳步。
王西川蹲下身,仔細檢視。膠鞋印旁邊,還有幾處狼腳印交錯重疊。從痕跡的新鮮程度和落葉覆蓋情況看,這些腳印都是昨晚留下的。
人、狼、深夜、狼崽子溝……這些要素在王西川腦中飛速組合。一個不太好的猜測漸漸成形。
他繼續向前,來到順子他們發現拖拽痕跡的溝邊。這裡地勢較高,可以俯瞰大半個狼崽子溝。溝深林密,即使是白天,深處也顯得幽暗。順子說的那片草叢還在,王西川走過去,果然在草叢邊緣發現了幾撮沾著暗紅血跡的淺棕色毛髮——是狍子毛。
他撿起一撮,放在鼻尖聞了聞。血腥味已經很淡,但還能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藥味?王西川眉頭皺得更緊。他又仔細檢查了拖拽痕跡附近的草地,在幾株倒伏的草莖上,發現了細微的、反光的顆粒——像是某種晶體碎屑。
王西川用匕首小心刮下一點,用隨身帶的小油紙包好。然後他站起身,望向拖拽痕跡延伸的方向——那是溝底最茂密的一片松林。
“黑子,嗅。”王西川低聲命令,將沾血的狍子毛給獵犬聞了聞。
“黑子”低頭仔細嗅了嗅,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咽,然後朝著松林方向,鼻子貼地,開始追蹤。
王西川端著槍,警惕地跟在後面。越往溝底走,光線越暗,松針和腐葉混合的氣味越濃。拖拽痕跡斷斷續續,但“黑子”的追蹤很穩定。大約走了二十分鐘,前方出現了一小片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
“黑子”在空地邊緣停了下來,全身肌肉緊繃,背毛豎起,朝著空地中央發出威脅性的低吼。
王西川立刻閃身躲到一棵粗大的松樹後,舉槍瞄準。空地中央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那裡躺著一頭成年狍子的屍體,已經被開膛破肚,內臟被掏空大半。但奇怪的是,屍體周圍沒有狼群撕咬啃食的雜亂痕跡,切割面反而相當整齊,像是用利刃剖開的。更詭異的是,狍子屍體的脖子上,套著一個粗糙的鐵絲圈套——那是偷獵者常用的鋼絲套,但已經被人為剪斷了。
而在屍體旁邊,散落著幾個空的玻璃小瓶,還有一些沾著暗褐色汙漬的紗布。王西川仔細辨認,其中一個瓶子上還貼著模糊的標籤,依稀能看出“氰化”兩個字。
氰化物!偷獵者毒殺動物的劇毒藥物!
王西川的心沉到了谷底。一切都串聯起來了:昨晚的狼群、人類的膠鞋印、被毒殺後拖到這裡的狍子、還有那些藥物和工具。這不是一次偶然的狼群獵食,而是一次精心策劃的栽贓陷害!
有人毒殺了狍子,故意扔在狼崽子溝,用血腥味引來狼群,製造出狼群襲擊獵物的假象。目的呢?很可能是想製造“狼群威脅屯子安全”的恐慌,甚至可能是想陷害合作社——如果這頭被毒殺的狍子被人發現,而附近又有狼群活動的證據,會不會有人懷疑是合作社為了某種目的(比如清除野獸保護鹿場)使用了違禁毒藥,誤傷了野生動物,引來了狼群報復?
這個猜測讓王西川脊背發涼。如果真是這樣,那對方的用心何其歹毒!不僅想破壞合作社的聲譽,還可能引發屯民對狼群的恐慌,進而要求大規模清剿——而清剿狼群,必然要動用槍支,要組織人手,這又會給那些隱藏在暗處的人可乘之機,比如藉機混入,或者製造混亂。
“黑子”的警告低吼讓王西川回過神來。他警惕地掃視四周。空地的另一頭,灌木叢微微晃動——有東西在那邊!
王西川悄悄移動位置,從另一個角度觀察。灌木叢後,隱約能看見幾雙幽綠的眼睛,在陰影中閃爍著冰冷的光。是狼!它們沒有離開,而是在暗中觀察。
但奇怪的是,狼群並沒有立刻撲上來爭奪食物,而是保持著距離,警惕地看著狍子屍體,又看看王西川的方向。顯然,它們也察覺到了這具屍體不對勁——那濃烈的藥味和人類的氣味,讓這些嗅覺靈敏的掠食者產生了懷疑。
王西川心中一動。狼是聰明的動物,它們能分辨出自然死亡和人為陷阱。眼前這群狼,顯然是被血腥味引來,卻又因為藥味和人類痕跡而遲疑不前。
他慢慢放下槍口,但手指依舊扣在扳機護圈上。不能開槍,一旦槍響,事情就說不清了。但也不能在這裡久留,萬一狼群失去耐心,或者有其他偷獵者埋伏在附近……
就在王西川思考對策時,遠處傳來了一聲響亮的口哨聲——那是護林隊約定的聯絡訊號。緊接著,馬強的聲音傳來:“西川叔!你在裡面嗎?”
灌木叢後的狼群聞聲騷動起來,幾雙綠眼睛閃爍了幾下,迅速消失在密林深處。它們選擇退卻了。
王西川鬆了口氣,但警惕未減。他回應了一聲口哨,很快,馬強帶著順子和另外兩個護林隊員,端著槍從林中小路鑽了出來。
“西川叔,你沒事吧?”馬強看到王西川,又看到空地上的景象,臉色一變,“這……這是怎麼回事?”
王西川簡單說明了發現,重點指了指那些藥瓶和鋼絲套:“有人想栽贓。毒殺狍子,引來狼群,製造事端。”
順子年輕氣盛,一聽就火了:“哪個王八蛋乾的?讓老子逮住,非打斷他的腿!”
“冷靜。”王西川制止了他,“先把證據收好。藥瓶、紗布、鋼絲套,都用油紙包起來,別直接用手碰。狍子屍體也處理掉,挖深坑埋了,上面撒上石灰。”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今天的事,僅限於咱們幾個知道,先不要對外說。尤其是藥瓶的事,絕對保密。”
馬強等人雖然不解,但對王西川的話向來信服,立刻照辦。處理完現場,一行人迅速撤離了狼崽子溝。
回屯子的路上,王西川眉頭緊鎖。這次事件,顯然不是普通的偷獵或者惡作劇。對方心思縝密,手段陰毒,而且對屯子周邊環境和狼群習性相當瞭解。李老歪那夥人有嫌疑,但他們有這種腦子嗎?會不會是外面的人,和屯裡的內應勾結?
更讓他擔憂的是,這次只是試探,還是更大陰謀的開始?狼群已經被驚動,雖然暫時退去,但溝裡有現成的“食物”(儘管有毒),難保它們不會再來。而一旦狼群真的在屯子附近頻繁出沒,甚至襲擊牲畜,屯民們的恐慌情緒就會被點燃,那時局面就難以控制了。
必須儘快找出幕後黑手,同時做好防範狼群的準備。王西川心中有了決斷。
回到屯子,他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合作社,召集黃大山、王北川等核心成員開會。會上,他只說了狼群靠近的事,隱瞞了毒藥和栽贓的細節,但強調了情況的嚴重性。
“從今天起,鹿場晚上加派雙崗,圍牆檢查一遍,有破損立刻修補。護林隊增加夜間巡邏頻次,尤其是屯子西邊和北邊。各家各戶,晚上把牲畜圈好,關好門窗。”王西川佈置道,“另外,組織屯裡的青壯年,成立臨時防衛隊,我會教大家一些防範狼群的法子——挖陷坑、設絆索、製作火把和鑼鼓。記住,咱們的目的是驅趕和防範,不到萬不得已,不要主動攻擊狼群。狼這玩意兒,記仇。”
眾人領命而去。王西川單獨留下黃大山和王北川,將狼崽子溝的真實情況告訴了他們。
黃大山聽完,氣得鬍子直抖:“肯定是李老歪那王八蛋搞的鬼!我這就帶人去把他揪出來!”
“大山哥,稍安勿躁。”王西川攔住他,“咱們沒有證據。那些藥瓶和鋼絲套,李老歪完全可以抵賴。打草驚蛇,反而讓真正的幕後黑手警覺。”
“那怎麼辦?就這麼忍著?”王北川也急了。
“當然不是。”王西川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明的不行,就來暗的。北川,你找人暗中盯著李老歪、劉老歪、趙二狗他們,看他們最近和甚麼人來往,晚上有沒有異常活動。大山哥,你負責穩住屯裡的人心,尤其是那些容易聽信謠言的,多跟他們聊聊,就說狼群可能是被山裡的甚麼動靜驚了,過幾天就回深山去了,讓大家別慌。”
他走到窗前,望著遠處暮色中蒼茫的山林輪廓:“對方想用狼群製造混亂,咱們就偏要把屯子守得鐵桶一般。他們想栽贓陷害,咱們就把證據捂得嚴嚴實實,反過來追查他們的尾巴。這場仗,才剛剛開始。”
夜幕降臨,靠山屯家家戶戶早早關門閉戶。合作社組織的臨時防衛隊已經上崗,屯子周圍點起了幾堆篝火,人影綽綽,巡邏的腳步聲和低語聲在秋夜中格外清晰。
王西川站在自家院門口,望著屯子裡星星點點的燈火和遠處黑沉沉的山林。“黑子”蹲在他腳邊,耳朵豎起,警惕地聽著遠處的動靜。
黃麗霞走出來,給他披上一件厚棉襖:“當家的,進屋吧,外頭冷。”
王西川握住妻子的手,回頭看了一眼屋裡——油燈下,王昭陽在教妹妹們認字,王望舒在翻看她的獸醫書,王錦秋在畫畫,幾個小的在炕上嬉鬧。溫馨的燈光,驅散了外面的黑暗和寒意。
“麗霞,”王西川輕聲說,“無論外面發生甚麼,這個家,我一定守好。”
“我知道。”黃麗霞靠在他肩上,“咱們一家人在一起,甚麼都不怕。”
夜色漸深,山林中傳來一聲悠遠而淒厲的狼嚎,但很快被屯子裡響起的、有節奏的敲鑼聲和吶喊聲蓋過。這場人與狼、明與暗的較量,在這北國的秋夜裡,悄然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