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靠山屯家中養傷的半個月,王西川的思緒卻常常飛越千山萬水,落在那片蔚藍的海岸線上。腿傷在黃麗霞的精心照料和山間草藥的作用下,癒合得很快,已經能不用柺杖緩慢行走。但真正讓他心情複雜的,不是身體的復原,而是那份對海邊的牽掛和對未來事業的籌謀。
這天傍晚,漁村趙大海拍來了一封電報。電報內容簡短卻讓王西川精神一振:“地契手續已託人問明,速寄證明材料及餘款。另,縣造船廠有舊船改造專案,價優,可否詳談?趙。”
“當家的,趙大哥來信了?”黃麗霞端著一碗剛熬好的骨頭湯進來,看到丈夫臉上的神色,便猜到了幾分。
“嗯,催辦地契的事,還說有便宜的舊船可以改造。”王西川把電報遞給妻子看,“看來,咱們得抓緊了。”
黃麗霞識字不多,但“地契”、“舊船”、“價優”這幾個詞還是看懂了。她心頭一緊,既為事情有進展而高興,又為即將要拿出的大筆錢款而忐忑。“那……咱們甚麼時候再去海邊?”
王西川沉吟片刻:“我的腿再養幾天就能利索了。地契是大事,必須我親自去辦。舊船的事,也得現場看了才能定。我想著,等這次秋季圍獵的頭一仗打完,獵隊回來休整的時候,我就去一趟。快的話,十天左右動身。”
“你一個人去?腿剛好……”黃麗霞不放心。
“讓北川陪我去。家裡和合作社,暫時交給大山哥和幾位老師傅。”王西川早有安排,“這次去,主要是把地契落實,把船的事敲定個意向。等冬天山裡活計少了,我再專門過去操持蓋房和造船的事。”
正說著,王望舒像個小炮彈似的衝進來,手裡舉著一個漂亮的螺殼:“爹!娘!你們看,我在柴火垛後面又找到一個海螺!肯定是上次掉出來的!”她小臉放光,對大海的思念溢於言表。
王昭陽跟在她身後,手裡拿著一本地理書:“爹,我在書上看到,咱們去的那個漁村,屬於暖溫帶季風氣候,冬天最冷月平均氣溫也在零度以上,比咱們這兒暖和多了。”
王錦秋也湊過來,細聲說:“爹,趙奶奶送的那盆‘海芙蓉’,我天天澆水,好像要長新葉子了。”
女兒們的話,讓王西川更堅定了儘快推進海邊事業的決心。那裡不僅是他的新戰場,也是孩子們開闊眼界、快樂成長的另一個家園。
三天後,由黃大山帶領的秋季圍獵先遣隊滿載而歸。這次他們主要目標是鹿群和野豬,收穫頗豐:三頭成年馬鹿(其中一頭有上好鹿茸)、五頭大野豬,還有不少狍子和野雞。獵物在合作社大院分割時,吸引了全屯的人來看熱鬧。按勞分配的肉和錢,讓參與狩獵的社員們喜笑顏開,也讓一些之前說酸話的人閉上了嘴。
王西川雖然沒親自上山,但全程參與了獵物的處置和分配方案的制定。他的威信和公平,再次得到彰顯。利用這次收穫分配後的合作社會議,王西川正式提出,接下來要集中一部分資金和精力,用於拓展海邊業務,包括辦理地契和考察漁船專案。
出乎他意料的是,大部分社員都表示了支援。老獵戶馬大爺說得實在:“西川,咱們信你。山裡這碗飯能吃,但想吃得更飽、更好,就得往外看。海邊的事你懂,你就帶著幹,我們跟著出力分錢就行!”
也有少數人擔憂,怕投錢太多風險大。王西川耐心解釋:“前期投入主要是用我個人的錢和這次海邊賺的那份。合作社的公共資金,暫時不動,保證山裡生產的正常運轉。等海邊那邊有了穩定收益,再根據情況決定是否加大投入。總之,穩紮穩打,絕不冒進。”
這番表態打消了大家的顧慮。會議決定,王西川可以動用他個人在合作社的預期分紅(先支取一部分),加上海邊所得,用於辦理地契和船隻考察。同時,合作社授權他作為全權代表,與漁村方面洽談進一步的合作可能。
有了屯裡的支援,王西川心中更有了底。出發前夜,一家人圍坐在炕上,為王西川和王北川送行。
黃麗霞默默地給丈夫收拾行囊,除了換洗衣物、乾糧,還把家裡最後一點山參包好,讓他帶上當禮物,又仔細檢查了裝錢和證明檔案的貼身布袋。“路上千萬小心,錢和證件捂好了。到了就捎信回來。”
“放心吧,麗霞。有北川呢。”王西川安慰道,轉頭看向女兒們,“爹這次去,把咱們在海邊的‘根’正式紮下,再給你們看看未來的‘大船’。你們在家,要聽孃的話,好好上學,幫娘幹活。”
“爹,你答應我的,要看那種能住人的大船!”王望舒眼睛亮晶晶的。
“爹,幫我問問趙奶奶,海芙蓉冬天怎麼過冬。”王錦秋細聲叮囑。
王昭陽則像個大姐姐一樣:“爹,四叔,你們注意安全。早點回來。”
最小的幾個丫頭還不大明白離別,只是學著姐姐們的樣子,奶聲奶氣地說“爹早點回”。
次日天矇矇亮,王西川和王北川在全家人的目送下,登上了去縣城的早班車。他們將從縣城轉火車,再倒汽車,奔赴那個讓他們魂牽夢繞的漁村。
一路顛簸自不必說。當熟悉的海腥味再次鑽入鼻腔,當蔚藍的海平面躍入眼簾時,王西川感覺腿上的傷似乎都輕快了許多。王北川則是第一次見到真正的大海,激動得趴在車窗上,眼睛都不夠看了。
趙大海早就在汽車站等著了,見面就是一個結實的擁抱:“西川老弟!可把你盼來了!腿好了?這位就是北川兄弟吧?歡迎歡迎!”
回到漁村,受到的是更加熱烈的歡迎。陳建軍一家、白鬍子陳伯、桂香大嫂……幾乎整個村子都知道王西川要回來辦大事,紛紛聚到趙大海家。院子裡擺開了流水席,各種海鮮儘管上,比過年還熱鬧。
飯後,趙大海拿出一個厚厚的檔案袋,裡面是託人在縣裡國土、房管部門問清楚的宅基地轉讓手續流程、所需證明材料清單,還有幾張不同位置的宅基地示意圖和簡單估價。
“西川老弟,按咱們說的,陳伯家那塊地是最好的,但手續也最要緊。”趙大海指著檔案說,“你得把戶口本、身份證明、還有你們屯裡開的家庭成員和宅基地情況證明都備齊。錢我帶你去信用社交割,他們給開正規收據,然後一起去縣裡辦過戶。”
王西川仔細看了清單,帶來的證明材料基本齊全,只缺一份屯裡最新的情況證明。“這個好辦,我讓北川明天就去縣裡郵局,給屯裡發電報,讓大山哥他們開了證明趕緊寄過來。”
“成!那咱們就先看船!”趙大海雷厲風行,“縣造船廠真有個機會。他們去年給海軍修後勤輔助船,多出來一套舊柴油機和一些裝置。廠裡領導想利用這些,結合一部分新料,改造幾條適合近海漁業的中型船,成本比全新船低三成以上!但要求一次性定三條以上。我琢磨著,咱們合作社可以牽頭,聯合附近幾個村子,一起定!”
這可是個大好訊息!王西川立刻來了精神:“走,去看看!”
縣造船廠位於海邊一處港灣內。廠區裡堆放著木料、鋼板,空氣中瀰漫著桐油和鐵鏽的味道。趙大海顯然已經打點過,直接帶著王西川兄弟找到了負責此專案的副廠長。
看了那套待用的舊柴油機(銘牌顯示是國產6160型,功率可觀,保養得不錯),又看了船廠的改造設計方案和木料樣品,王西川心裡有了譜。這確實是個好機會,舊機器核心部件完好,新船體設計也考慮了抗風浪和實用性,價格有優勢。
“三條船,大概甚麼價?工期多長?”王西川問得仔細。
“單條船,包工包料,用這套舊機子,一萬二。如果你們自己提供部分木料(比如好點的龍骨料),還能再便宜點。工期嘛,現在下單,到明年開春能下水第一條,夏天前三條都能交付。”副廠長很實在。
王西川在心裡飛快計算。一萬二,比預想的二手船價略高,但這是改造新船,質量更有保障。如果能聯合訂購,分攤壓力,確實划算。
“趙大哥,聯合訂購,其他村子意向如何?”
“我跟臨近的李家疃、王家窩棚的支書透過風,他們都有興趣,但都得看具體價錢和船樣。你要是覺得行,咱們就把他們叫來,一起跟廠裡談!”
接下來的兩天,王西川和趙大海馬不停蹄。一邊等著屯裡寄證明,一邊聯絡附近村子的負責人,反覆測算成本、討論合作細節、與船廠談判。王西川山裡人的務實、精明和對機械的一定了解(前世經驗),在談判中發揮了重要作用,最終達成了一個四方(趙大海合作社、李家疃、王家窩棚、以及王西川代表的個人及未來可能的海邊合作體)聯合訂購三條改造漁船的初步協議,單價談到了一萬一千五,並爭取到分期付款和後續維修的優惠條件。
協議草簽那天晚上,王西川站在趙大海家院子裡,望著星空下的海面,心中湧動著前所未有的豪情。地契在望,漁船也有了眉目,藍圖正一步步變成現實。
“西川老弟,”趙大海遞過來一支菸,自己也點上,“說真的,沒你,這事成不了。其他村子信你,船廠也服你。這條船,不光是一條船,是咱們這幾個村子往後在海上的指望。”
王西川接過煙,沒點,只是看著菸頭在黑暗中明滅:“趙大哥,船是死的,人是活的。往後怎麼讓這條船、這片海,真正變成大夥的福氣,還得靠咱們同心協力,一步步實幹。”
就在這時,王北川拿著剛收到的電報跑進來:“二哥!屯裡證明寄到了!大山哥說,一切都好,讓你放心辦事!”
所有條件都齊備了。第二天,王西川在趙大海和陳伯的陪同下,去信用社交割了地款,拿到了蓋著紅印的收款憑證。然後又去縣裡,跑了好幾個部門,終於在日落前,將那份寫著他王西川名字的宅基地使用證拿到了手。薄薄一張紙,卻彷彿有千鈞重。從這一刻起,他在海邊,真正有了一塊屬於自己的土地。
歸期已至。臨行前的夜晚,王西川請趙大海、陳伯、陳建軍等幾位核心人物,在家裡吃了頓便飯。飯桌上,他正式提出了自己關於海邊發展的下一步構想:
“地有了,船也在議了。我打算,等船明年下水,就以這條船為基礎,成立一個‘山海聯營合作社’。咱們漁村出船、出入、出捕撈經驗;我們山裡出部分資金、出山貨特產、出管理和拓展銷路的思路。利潤按投入和貢獻分配。第一步,搞好捕撈,保證優質海產供應;第二步,嘗試近海養殖和觀光;第三步,打通山海特產雙向流通的渠道。”
這個構想比趙大海他們想的還要大,還要系統。眾人都聽得心潮澎湃。
“西川,你這腦子,真是裝得下山海!”陳伯感嘆。
“王叔,你就說怎麼幹吧!我們跟你幹!”陳建軍表態。
王西川舉起酒杯(以茶代酒):“那咱們就說定了!今年冬天,我把山裡的事安排妥,就過來著手蓋房子,同時把聯營合作社的章程細細擬定出來。明年,等船下水,咱們就揚帆起航!”
“揚帆起航!”幾隻粗瓷大碗碰在一起,聲音清脆,象徵著堅實的承諾。
再次告別漁村,心境已與上次不同。少了離愁,多了篤定;少了觀望,多了責任。王西川和王北川帶著辦妥的地契、簽下的船協議草案,以及漁村鄉親塞滿行囊的海貨和囑託,踏上了歸途。
火車隆隆,穿過平原,駛向群山。王北川還沉浸在興奮中:“二哥,咱們真有船了!還是三條!”
王西川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微笑道:“不是‘咱們’有三條,是咱們有了一條船的份額和一條共同發展的路。北川,真正的挑戰,現在才開始。回去後,山裡的事,一點都不能松。海邊的夢,得靠山裡的根基來託著。”
“我明白,二哥!”王北川重重點頭。
離家越來越近,王西川的心也越發沉穩。他知道,等待他的不僅是家人的期盼,可能還有屯裡更復雜的目光和言語。但他已做好準備。手中的地契和船約,就是最好的回答。
山海之約,既已許下,便必踐行。
這一次,他不是單純的告別,而是為了下一次,更堅實的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