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西川和王北川風塵僕僕回到靠山屯時,已是秋意深濃。山林褪去了盛夏的濃綠,染上了深深淺淺的黃與紅,空氣清冽,正是狩獵和收穫的黃金時節。
然而,剛進屯子,兄弟倆就察覺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氛。原本該在合作社大院或地裡忙活的幾個熟人,見到他們只是遠遠地點點頭,笑容有些勉強,眼神裡藏著欲言又止的東西。幾個坐在牆根曬太陽的老太太,看到他們便壓低了嗓音,窸窸窣窣地議論著甚麼。
王北川皺了皺眉:“二哥,咋覺得有點不對勁?”
王西川面色平靜,心裡卻已有了計較:“先回家。”
家門口,黃麗霞正帶著幾個小的在院子裡晾曬剛收的蘿蔔乾。看到丈夫和四弟平安歸來,她臉上立刻綻開笑容,快步迎上來:“當家的,北川,回來啦!路上順利嗎?事兒辦得咋樣?”女兒們也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問候。
“順利,都辦妥了。”王西川簡短回答,目光掃過妻子略顯疲憊卻強打精神的臉,“家裡都好吧?”
黃麗霞的笑容淡了些,避開丈夫的目光,轉身去接行李:“都好,都好。先進屋歇著,飯馬上就好。”
這細微的躲閃沒能逃過王西川的眼睛。他沒再追問,和北川一起把帶回來的海貨和給孩子們買的幾樣小玩意兒拿進屋。王望舒看到一大包新奇的貝殼和海螺,歡呼一聲就撲了過去。王錦秋則小心地翻看著父親帶回來的、蓋著紅印章的幾張紙,好奇地問:“爹,這是甚麼?”
“這是咱們在海邊那塊地的證明。”王西川摸摸她的頭,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屋裡屋外的人聽清。
果然,這話像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在院門外“恰好”路過的大嫂張桂芳停住了腳步,伸長脖子往裡瞧。隔壁三弟王西山家的窗戶後面,似乎也有人影晃動。
晚飯很豐盛,黃麗霞殺了只雞,燉了蘑菇,又炒了王西川帶回來的蝦皮雞蛋。但飯桌上的氣氛卻有些沉悶。王昭陽幾次想說甚麼,看看母親,又咽了回去。連最活潑的王望舒也察覺到了甚麼,安靜地扒著飯。
飯後,王北川主動去收拾碗筷,讓二哥二嫂說話。王西川把幾個大的女兒叫到跟前,正式把地契和聯合訂船的意向協議(抄錄本)給她們看,簡單講了講在海邊的進展。女兒們聽得眼睛發亮,尤其是聽到明年可能會有自家份額的“大船”時,王望舒差點又跳起來。
“太好了!爹!那我們以後是不是夏天都能去海邊住?”王望舒憧憬地問。
“等房子蓋好,就可以。”王西川肯定地說,隨即話鋒一轉,“不過,在這之前,咱們得把山裡的事做得更紮實。錢要一分一分掙,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讓女兒們去溫習功課,這才轉向一直沉默的妻子:“麗霞,我走的這些天,屯裡是不是有人說啥了?”
黃麗霞嘆了口氣,放下手裡正在縫補的衣服:“當家的,你既然看出來了,我也不瞞你。你前腳剛走,後腳閒話就傳開了。現在屯子裡說甚麼的都有。”
她壓低聲音,一一道來:“有的說你在海邊發了橫財,撿了颱風刮上來的金子,這才有錢又是買地又是買船,還要搬過去當漁老闆,不管屯裡鄉親死活了。有的說你被海邊的‘狐狸精’迷住了心竅,要把山裡的家底都掏空填海。還有更難聽的……說你跟那個漁村的趙主任(趙大海)合夥,要坑咱們合作社的錢……”
王西川聽著,臉色漸漸沉了下來。這些流言惡毒且精準,不僅攻擊他個人,更在離間他和合作社、和屯裡鄉親的關係。
“知道源頭是哪兒嗎?”他問。
黃麗霞猶豫了一下,才說:“傳來傳去,話頭最開始……好像是從三弟妹她孃家那邊過來的。有人看見她娘李婆子前幾天來屯裡住了一宿,跟幾個長舌頭的老太太嘀嘀咕咕半天。後來,大嫂也摻和進來……”
王西山媳婦李秀雲的孃家!王西川眼中寒光一閃。李婆子是遠近聞名的潑辣戶,愛搬弄是非,貪小便宜。李秀雲不少毛病就是跟她娘學的。看來,自己這邊剛有起色,那邊就坐不住了,要出來攪混水、撈好處了。
“娘和大嫂她們……也信了?”王西川問。
“娘一開始將信將疑,架不住大嫂天天在旁邊唸叨,又說你不顧兄弟,有錢只顧自己風光……娘後來也說了幾句糊塗話。”黃麗霞語氣有些委屈,“我為這事跟大嫂爭了兩句,她還說我胳膊肘往外拐,幫著男人敗家……”
正說著,院門被敲響了,來的正是王老孃和張桂芳。
王老孃臉色不大好看,張桂芳則是一副“我可都是為了這個家好”的表情。
“老二回來了?事兒辦得挺快啊。”張桂芳搶先開口,眼睛卻往屋裡桌上那幾張顯眼的檔案上瞟。
“娘,大嫂,坐。”王西川不動聲色,讓黃麗霞倒水。
王老孃沒坐,直接問道:“老二,屯裡傳的那些話,是真的?你真要在海邊安家,不管山裡了?還要花上萬塊錢買條船?”
“娘,”王西川心平氣和地回答,“我在海邊買了塊宅基地,是真的。但那是用我自己該得的錢和麗霞的體己買的,沒動合作社一分公款。買船的事,是有這麼個意向,是聯合好幾個村子一起訂,咱們只佔一部分份額,錢也是分期付,而且是為了以後更好的發展,不是亂花錢。至於不管山裡……”
他站起身,從櫃子裡拿出一個賬本:“這是合作社秋季圍獵以來的收支細賬。我走這半個月,大山哥帶著獵隊又出去兩次,收穫都在這裡,該分的肉和錢,一筆沒少。養殖場那邊,新增了三隻小鹿崽,長勢也好。娘,大嫂,你們可以看看,我王西川是不是那種只顧自己、不管集體的人。”
賬目清晰,有目共睹。王老孃臉色緩和了些。張桂芳卻不依不饒:“賬是賬,可人心隔肚皮!你現在是沒動公款,可以後呢?你那船一下水,還不得年年往裡貼錢?到時候虧了,還不是得從合作社找補?再說了,你在海邊安了家,心還能全在屯裡?咱們老王家可還沒分家呢,你有錢了,不該先幫襯幫襯兄弟?”
又是這一套!王西川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平靜:“大嫂,幫扶兄弟,我王西川自問沒少做。三弟蓋房的錢,我出了大頭,沒讓他還。大哥家孩子上學、生病,我哪次沒幫襯?但這些,是情分。合作社的錢,是屯裡幾十戶鄉親的血汗,每一分都要用在正地方,對大家負責。海邊的投資,是我個人對未來發展的判斷和嘗試,成了,能給合作社開闢新路,給大家帶來更多收益;就算不成,損失我自己擔,絕不連累合作社和各位鄉親。這話,我可以當著全屯人的面說。”
他目光轉向母親:“娘,兒子做事,向來求個問心無愧,求個長遠踏實。山裡是我的根,我絕不會丟。但人不能只守著根,還得往外長枝葉,才能活得更好。海邊的事,我有把握,也請您信兒子一回。”
這番話有理有據,有擔當有溫情。王老孃張了張嘴,最終嘆了口氣:“你從小就主意正,我說不過你。你自己掂量著辦吧,別……別讓家裡人跟著操心就行。”語氣已經軟了。
張桂芳還想說甚麼,被王老孃用眼神制止了。婆媳倆又說了幾句閒話,便訕訕地走了。
她們一走,王北川從裡屋出來,氣憤地說:“二哥,大嫂這分明是眼紅!還有三嫂她孃家,太不是東西了!咱們得想個法子,不能任由他們胡說!”
王西川搖搖頭:“堵不如疏。流言這東西,你越解釋,他們越來勁。關鍵是要讓大家看到實實在在的東西。”
他思忖片刻,對黃麗霞和王北川說:“明天,合作社照常開秋季總結和冬季安排會。會上,我會把海邊的情況,包括地契、聯合訂船的事,還有我的想法,原原本本、公開透明地跟大家講清楚。賺了多少錢,投了多少錢,以後怎麼打算,都擺在明面上。同時,宣佈接下來冬季生產的重點——加大狩獵和山貨收購力度,保障各家各戶過年收入;鞏固養殖場,為明年擴大規模打基礎。讓大家知道,山裡的飯碗,不僅端得穩,還要吃得更香。”
“那……流言怎麼辦?”黃麗霞擔心地問。
“流言怕實幹,怕陽光。”王西川目光堅定,“咱們把該做的事做得更漂亮,把該分的利益分得更公平,時間久了,是非曲直,大家心裡自有桿秤。至於那些別有用心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冷了下來:“他們要是隻動嘴,咱們不搭理。要是敢伸手壞咱們的事,那就別怪我不講情面。”
夜深了,屯子裡安靜下來,只有秋蟲的鳴叫和遠處偶爾的狗吠。王西川躺在炕上,卻沒有睡意。流言的背後,是人性中幽暗的嫉妒與貪婪,也是對他事業擴張的一次考驗。他必須更加謹慎,步步為營,既要堅定地往前走,又要牢牢守住山裡的根基和人心。
他側身,看著身邊妻子熟睡中依然微蹙的眉頭,輕輕為她掖好被角。為了這個家,為了信任他的鄉親,他不能退,只能進,而且要進得穩,進得好。
山風穿過林梢,發出嗚嗚的聲響,彷彿在預示著甚麼。王西川知道,從海邊帶回的不僅僅是希望和藍圖,還有隨之而來的風波與挑戰。真正的硬仗,或許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