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豬群的驚擾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打破了森林的寧靜，也讓追蹤駝鹿的隊伍氣氛變得更加微妙。
趙慶驚魂未定，臉色依舊有些發白，之前那股趾高氣揚的勁頭消散了大半，看向王西川的眼神裡，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混雜著後怕、感激以及一絲被比下去的挫敗。
老耿和周幹事更是對王西川佩服得五體投地，言行間不自覺地帶上了恭敬。
王西川卻彷彿無事發生，他簡單地處理了一下那頭母豬，便催促眾人繼續上路。
時間寶貴，駝鹿受到驚嚇，可能會遠離這片區域。
經過剛才的變故，隊伍的主導權無形中已經轉移到了王西川手中。
老耿不再一味埋頭帶路，而是不時看向王西川，徵求他的意見。
王西川也沒有推辭，他仔細分辨著風中殘留的氣味，觀察著地上哪怕最細微的痕跡，引導著隊伍朝著他認為最有可能的方向前進。
他們離開了之前那片混交林，進入了一條植被更加茂密、地勢略有起伏的山谷。
山谷中有一條尚未完全解凍的小溪蜿蜒流過，溪邊生長著大片駝鹿喜食的柳樹和赤楊。
王西川示意大家放輕腳步，壓低身形。
他敏銳地察覺到，空氣中的腥臊氣味似乎濃郁了一些，而且帶著一種大型動物特有的、沉甸甸的壓迫感。
“應該就在附近了。”王西川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達，掃視著前方的每一寸土地。
他選擇了一處地勢略高、視野相對開闊、且背風的小土坡，示意大家隱蔽起來。
從這裡，可以俯瞰大半個山谷，尤其是溪流兩岸的區域。
四人屏息凝神，如同四尊石雕，融入環境之中。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林間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溪水淙淙的流淌聲。
趙慶握著五六半的手心有些出汗，既期待又緊張。老耿和周幹事也瞪大了眼睛，不敢錯過任何動靜。
突然，王西川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他抬起手，做了一個極輕的“噤聲”手勢，目光死死鎖定在前方約一百五十米外，一片茂密的赤楊林邊緣。
只見那赤楊林的陰影一陣晃動，緊接著，一個龐然大物，如同從遠古走來的巨獸，緩緩踱步而出！
正是他們苦苦追蹤的目標——一頭成年公駝鹿！
這頭駝鹿的體型遠超眾人的想象！肩高絕對超過了兩米，龐大的身軀如同一座移動的小山，估計體重至少在五百公斤以上！一身灰褐色的冬毛粗糙厚實，如同披著鎧甲。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頭頂那對巨大無比、枝杈繁多、如同兩棵小樹般的扁平角架！雖然已經骨質化，不再是從前值錢的鹿茸，但這副巨大的角架彰顯著它在這片山林中無可爭議的霸主地位和歲月的沉澱！它步伐沉穩，每一步都彷彿踏在人的心坎上，帶著一種原始而磅礴的力量感。
“我的媽呀……這麼大……”周幹事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聲音帶著顫抖。
趙慶也看得目瞪口呆，握著槍的手都有些發軟。他之前想象的狩獵，和在如此近的距離直面這種森林巨獸的壓迫感，完全是兩回事！
老耿更是緊張地嚥了口唾沫，低聲道：“是頭老王！這傢伙……不好惹！”
那駝鹿似乎並未察覺到遠處的窺視者，它走到溪邊，低頭飲了幾口水，然後抬起頭，警惕地四下張望了一下。它那巨大的頭顱轉動著，小眼睛閃爍著機警的光芒，鼻孔噴出的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格外明顯。
王西川的心臟也微微加速，但他眼神依舊冷靜如冰。他緩緩地、極其平穩地舉起了手中的水連珠步槍。冰冷的槍托貼上臉頰，帶來一絲熟悉的安定感。
一百五十米，有微風，側風。目標巨大，但致命要害（心臟、大腦）相對其龐大的體型來說，依然很小，而且有厚重的皮毛和肌肉保護。
他調整著呼吸，將準星牢牢地套在駝鹿肩胛骨下方、前腿後上方那片區域——那是心臟的位置。
趙慶看著王西川沉穩如山的背影和那杆略顯老舊的水連珠，再對比自己手中嶄新的五六半，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不服氣。憑甚麼？他裝備更好，憑甚麼要讓王西川搶了先機？要是自己能一槍撂倒這巨獸，豈不是能徹底挽回顏面？
這個念頭如同毒草般滋生，讓他瞬間忘記了剛才的救命之恩，也忽略了王西川那遠超常人的獵術和此刻最佳的射擊位置與時機。
就在王西川屏住呼吸，食指即將扣動扳機的那個微妙瞬間——
“砰！”
一聲突兀的槍聲猛然響起！打破了山谷的寂靜！
是趙慶！他終究沒能忍住那點可憐的虛榮心和爭強好勝，搶先開槍了！
他瞄準的是駝鹿那巨大的身軀，但倉促間的射擊，加上心情激動和側風影響，子彈並未擊中要害，而是打在了駝鹿厚實的肩胛肌肉上！
“噗！”子彈入肉，血花迸濺！
“嗷——！！！”
駝鹿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充滿了痛苦與暴怒的狂嚎！巨大的身軀猛地一震！它猛地轉過頭，那雙小眼睛裡瞬間佈滿了血絲，死死地盯住了子彈射來的方向——王西川他們隱蔽的土坡！
完了！
老耿和周幹事心裡同時一沉！趙慶這一槍，非但沒有致命，反而徹底激怒了這頭森林巨獸！被激怒的駝鹿，其破壞力是毀滅性的！
“快跑！”老耿失聲喊道，下意識就想往後撤。
趙慶也傻眼了，他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看著那頭如同瘋魔般、低頭刨蹄、準備衝鋒的巨獸，嚇得魂飛魄散，連槍都差點拿不住。
就在這千鈞一髮、所有人都以為即將面臨滅頂之災的瞬間！
王西川動了！
在趙慶槍響、駝鹿受驚轉頭暴怒的電光石火之間，他的大腦如同最精密的計算機般飛速運轉，計算著風向、目標的移動、以及那轉瞬即逝的射擊視窗！
他沒有慌亂，沒有抱怨，甚至沒有去看旁邊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趙慶。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準星和那個因為暴怒而微微人立而起、將相對脆弱的脖頸與胸腹連線處短暫暴露出來的巨獸身上！
就是現在！
“砰——！”
水連珠那沉穩而有力的槍聲，緊隨著趙慶那聲倉促的槍響之後，如同死神的宣告，驟然響起！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所有人都看到，那頭人立而起、正準備發動死亡衝鋒的巨駝鹿，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頓！狂怒的嚎叫聲戛然而止！在它脖頸下方、靠近前胸的位置，爆開了一團刺目的血花！
它那巨大的、充滿了力量的身軀，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轟然向後傾倒，重重地砸在地面上，發出沉悶如雷的巨響！四肢劇烈地抽搐了幾下，便徹底不再動彈！
山谷中，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那巨大的駝鹿屍體，無聲地訴說著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擊。
老耿和周幹事張大了嘴巴，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幕，彷彿石化了一般。
趙慶更是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臉色慘白，握著五六半的手劇烈地顫抖著，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巨大的挫敗。
一槍！僅僅一槍！
在如此混亂危急的關頭，在目標被激怒移動的瞬間，王西川竟然還能如此冷靜、如此精準地抓住那稍縱即逝的機會，一槍命中要害，瞬間終結了這頭森林巨獸的生命！
這不僅僅是槍法，這更是超凡的心理素質、豐富的經驗和近乎本能的戰鬥直覺！
王西川緩緩放下冒著青煙的步槍，臉上依舊沒有甚麼表情，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看了一眼旁邊失魂落魄的趙慶，目光平靜無波。
“賭約，”他淡淡地開口，打破了死寂，“我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