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海面上的薄霧還未散盡，漁村碼頭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除了趙大海所在村子的漁民，還有附近李家疃、王家窩棚等幾個村子的代表，加起來有二三十人。他們或蹲或站，抽著旱菸，低聲議論著，眼神裡既有期待，也有疑慮。
王西川在趙大海的陪同下走上碼頭邊的一個小土臺。他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腳上是普通的黑布鞋，打扮得跟普通漁民沒甚麼兩樣，但那股沉穩的氣質，還是讓喧鬧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鄉親們，早上好。”王西川開口，聲音不大，但清晰有力，“我是靠山屯的王西川。今天把大家請來，是想跟大家商量一件大事——成立漁業合作社的事。”
人群中響起嗡嗡的議論聲。有人點頭，有人皺眉，有人面無表情。
王西川環視眾人，繼續說：“我知道，大家心裡有顧慮。都是打了一輩子魚的人，各家有各家的船，各人有各人的網，現在要合在一起幹，怕吃虧，怕受氣，怕分不均。這些顧慮，我都能理解。”
這話說到了不少人的心坎裡。一個黑臉膛的老漢開口了：“王老闆，你說的在理。咱們漁民，靠海吃飯，風裡來浪裡去，掙的都是辛苦錢。這合作社……真能讓大家多掙錢？”
“問得好。”王西川看向老漢，“這位老哥怎麼稱呼？”
“我姓李，李家疃的。”老漢說。
“李老哥。”王西川點點頭，“我先不說能不能多掙錢，我先問大家幾個問題。第一，咱們單個漁船出去，遇上大風大浪，怎麼辦？”
“那能怎麼辦？趕緊回港唄。”有人說。
“第二，漁汛來了，人家大船隊出去，一網幾千斤，咱們小船一網幾百斤，誰掙得多？”
“那肯定是大船。”
“第三，魚打回來了，是零賣給魚販子價錢高，還是大批次賣給收購站價錢高？”
“……大批次吧。”
王西川笑了：“大家看，這三個問題，答案都很清楚。單個漁船，抗風險能力差，捕撈效率低，銷售沒優勢。如果咱們聯合起來呢？漁船編隊出海，互相照應，安全；集中採購漁網、柴油，成本低；統一銷售，量大價高。你們說，是不是這個理？”
人群沉默了。這些道理並不複雜，但以前沒人這麼系統地跟他們說過。
趙大海適時開口：“鄉親們，我來說說我們村跟靠山屯聯營這半年的情況。三條船，春季漁汛捕了八萬斤魚，加工成鹹魚幹、蝦米，賣了三萬多塊錢。每條船分紅兩千多，船員還有工資。要是單幹，能掙這麼多嗎？”
這個數字讓在場的人都倒吸一口涼氣。兩千多！很多漁民一年也掙不了這麼多。
“趙村長，你說的是真的？”有人問。
“千真萬確！”趙大海拍著胸脯，“賬本都在這裡，大家可以看！”
王西川接過話頭：“成立漁業合作社，不是要收大家的船，不是要大家吃大鍋飯。恰恰相反，是要把大家的船整合起來，形成合力，掙更多的錢。具體怎麼操作，大家可以一起商量。我提幾條建議，大家聽聽看。”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更加清晰：
“第一，自願原則。願意加入合作社的，歡迎；不願意的，絕不勉強，以後還可以合作。”
“第二，產權清晰。船還是船主的，合作社統一排程，支付租金或者按產量分紅。漁網、柴油等物資，合作社統一採購，降低成本。”
“第三，民主管理。合作社設理事會，各村推選代表參加，重大事項集體決定。賬目公開，每月公示。”
“第四，利益共享。除去成本、稅收、公積金（用於買新船、建冷庫等），利潤按船、按人、按貢獻分配。具體比例，大家商量。”
“第五，風險共擔。遇到天災人禍，損失大家分擔；遇到市場波動，風險大家共扛。”
這五條原則，條條清楚，公平合理。人群中議論的聲音漸漸大了起來，但這次更多的是贊同。
李老漢又開口了：“王老闆，你說的這些，聽著是好。但咱們這些人，大字不識幾個，賬目啥的弄不明白，到時候會不會被人糊弄？”
這個問題很實際。王西川早有準備：“李老哥問得好。賬目的事，合作社可以請專業的會計，也可以培訓咱們自己的人。靠山屯合作社就是這麼做的，現在我們有專門的會計，還辦夜校教社員識字算數。海邊也可以辦，費用合作社出。”
“那……要是有人幹活偷懶怎麼辦？”一個年輕漁民問。
“按勞分配。”王西川說，“幹得多，幹得好，就多分；幹得少，幹得差，就少分。具體的考核辦法，大家定。總之一句話：不讓老實人吃虧，不讓偷奸耍滑的佔便宜。”
問答持續了一個多小時。王西川耐心解答著每一個問題，不迴避，不敷衍。他的誠懇和務實漸漸贏得了大家的信任。
最後，趙大海站起來：“鄉親們，該問的都問了，該說的也都說了。我看這樣，願意加入合作社的，到我這報名。咱們先成立個籌備小組，起草章程，選理事會，把這些事都定下來，再正式成立合作社。大家看怎麼樣？”
“我同意！”李老漢第一個舉手，“王老闆說得在理，我老李信得過！”
“我也同意！”
“算我一個！”
“我們村也參加！”
一時間，報名的人擠滿了趙大海面前。初步統計，有五個村子願意加入，涉及漁船二十三艘，漁民一百多人。
王西川心中鬆了口氣。第一步，算是邁出去了。
接下來的幾天，王西川帶著籌備小組的成員，開始起草合作社章程。他借鑑了靠山屯合作社的經驗，又結合漁業的特點，制定了詳細的規章制度。
白天開會討論，晚上整理材料。王錦秋主動幫忙，她字寫得好，負責謄抄檔案。黃麗霞則帶著其他女兒們，跟漁村的婦女們一起學習加工海鮮，很快就掌握了曬魚乾、剝蝦米的技巧。
三天後，章程草案出來了。王西川再次召集各村代表，逐條宣讀解釋。
“……第十二條，合作社設理事長一人，副理事長兩人，理事若干。理事長由全體社員大會選舉產生，任期三年，可連任。”
“第十三條，合作社利潤分配比例建議為：公積金20%，用於擴大再生產；公益金10%，用於社員福利和教育培訓；剩餘70%按以下方式分配：船隻租金或產量分紅佔40%，船員勞動報酬佔50%，管理貢獻佔10%。具體比例可根據實際情況調整。”
“第十四條，社員權利：一、參加社員大會，行使表決權；二、選舉權和被選舉權；三、監督合作社經營管理；四、按章程規定分享利潤……”
每一條都經過充分討論，反覆修改。漁民們雖然文化不高，但涉及切身利益的事，個個都很較真。有時候為了一個百分比爭得面紅耳赤，王西川就耐心調解，直到大家達成共識。
就這樣，又用了兩天時間，章程終於定稿了。接下來是選舉理事會。
選舉在漁村的打穀場上舉行。五個村子，一百多名社員參加。王西川作為顧問，主持選舉。
結果不出所料：趙大海以高票當選理事長，李老漢和另一個村的老船長當選副理事長，各村推選了五名理事。理事會里既有經驗豐富的老漁民，也有敢想敢幹的年輕人，結構合理。
“現在，我宣佈——”王西川提高聲音，“渤海灣漁業合作社，正式成立！”
掌聲雷動。漁民們臉上洋溢著笑容，彷彿看到了美好的未來。
合作社成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制定秋季漁汛的生產計劃。王西川建議，二十三艘漁船分成三個船隊，每個船隊七八艘船，指定隊長，統一排程。這樣既保證了規模，又便於管理。
“漁汛期間，三個船隊輪流出海，保持持續捕撈能力。岸上組織婦女加工隊，魚一上岸就處理，保證新鮮。”王西川在地圖上畫著，“咱們還要建一個臨時冷庫，儲存來不及加工的高價值漁獲。”
“臨時冷庫？那得花不少錢吧？”趙大海問。
“花不了多少。”王西川說，“可以用舊集裝箱改造，配上製冷機。我估算過，五千塊錢左右就能搞定。這筆錢可以從公積金裡出，也可以申請縣裡的補貼。”
“那行，聽你的。”
生產計劃定下來了，接下來是分工。王西川把靠山屯合作社的崗位責任制引入了漁業合作社：船長、輪機手、水手、加工員、銷售員……每個崗位都有明確的職責和考核標準。
漁村的婦女們聽說可以參加加工隊，按件計酬，都很積極。黃麗霞被推選為加工隊隊長，她做事細心，又跟著王西川見過世面，很快就組織起了三十多人的隊伍。
一切準備就緒，只等漁汛到來。
這天傍晚，王西川帶著家人在海邊散步。夕陽把海面染成一片金黃，遠處歸航的漁船點點帆影，美不勝收。
王錦秋支起畫架，開始畫這幅夕陽歸舟圖。王昭陽在一旁幫妹妹調顏料。幾個小的在沙灘上撿貝殼，嬉笑打鬧。
黃麗霞走在王西川身邊，輕聲說：“當家的，這次來海邊，事情辦得真順利。漁村的鄉親們，人都挺好。”
“是啊。”王西川望著大海，“其實老百姓的要求很簡單：公平，公道，能看到希望。咱們把規矩立好，把利益分配清楚，大家自然願意跟著幹。”
“那你接下來有甚麼打算？”
“等漁汛結束，合作社運轉正常了，我就回山裡。”王西川說，“那邊還有一大攤子事。不過海邊這邊，我會定期過來看看。山海相連，兩邊的產業要互相促進。”
他頓了頓，又說：“麗霞，我想好了。等望舒畢業，讓她來海邊住一段時間。漁村這邊也需要獸醫，漁船上的機器也需要懂技術的人維護。她在這邊，既能幫忙，也能繼續學習。”
黃麗霞點點頭：“望舒要是知道，肯定高興。”
正說著，趙大海匆匆走來：“西川，氣象站通知，明天有大風，所有漁船不能出海。”
王西川看了看天色：“是該有風了。讓船隊進港避風，加固纜繩。加工隊抓緊時間處理現有的漁獲。告訴大家，安全第一。”
“明白！”
趙大海去安排了。王西川繼續望著大海。風雲變幻，大海無常。做漁業，就是這樣，既要抓住機會，又要敬畏自然。
但他相信，只要大家團結一心，科學管理，就一定能在大海上闖出一片天地。
夜色漸深，海風大了。王西川帶著家人回到住處。屋裡，煤油燈發出溫暖的光。王錦秋還在修改她的畫，王昭陽在記賬本——她已經開始幫漁業合作社整理賬目了。
王西川坐在窗邊，看著外面漆黑的海面，聽著呼嘯的風聲。心中卻是一片寧靜。
山海之路，道阻且長。但他已經找到了方向，並且有了同行的人。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