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興安嶺,山林蔥鬱,溪水潺潺,正是萬物生長的好時節。合作社擴建工程基本完工,新車間裡機器轟鳴,社員們已經熟練掌握了新裝置的使用,山貨加工的效率和質量都上了一個臺階。冷庫裡,第一批採用真空包裝的精品山貨已經裝箱,準備發往南方。
夜校也辦起來了,每週二、四晚上,合作社的會議室裡燈火通明。縣裡來的老師教文化課和會計課,屯裡人學得認真,尤其是婦女們,識了字,學了算數,臉上多了自信的笑容。
然而,就在合作社蒸蒸日上之際,鹿場卻出現了危機。
這天清晨,王望舒像往常一樣早早來到鹿場——自從王西川同意她在獸醫方面發展後,她就成了鹿場的“編外技術員”,每天上學前放學後都要來轉一圈。小姑娘認真負責,又肯鑽研,幾個月下來,鹿場的日常防疫和簡單病症處理她已經能獨當一面了。
可是今天一進鹿場,她就感覺不對勁。平時這個時候,鹿群應該正在悠閒地吃草,可今天卻有七八頭鹿無精打采地趴在圈舍角落,不吃不喝。尤其是那頭叫“大角”的頭鹿,平日裡最是雄壯威風,此刻卻耷拉著腦袋,鼻孔裡流出渾濁的粘液。
“周叔!周叔!”王望舒急忙跑去找技術員小周。
小周正在給一頭母鹿檢查,聽見喊聲過來一看,臉色也變了。他仔細檢查了幾頭病鹿的症狀:精神萎靡,食慾減退,流鼻涕,眼結膜發紅,有幾頭還有輕微的咳嗽。
“像是感冒了。”小周判斷,“但一下子這麼多頭同時發病,不太對勁。”
“會不會是傳染病?”王望舒緊張地問。她最近在看一本《家畜常見病防治》,知道傳染病對養殖場的危害有多大。
小周不敢大意:“先隔離!把這些病鹿都挪到旁邊的隔離圈去。望舒,你去合作社找你爹,把情況說一下。我在這裡繼續檢查。”
王望舒撒腿就往合作社跑。王西川正在車間裡檢查一批新包裝的松子,看見女兒氣喘吁吁地跑來,心裡一緊。
“爹!鹿場出事了!好多鹿病了!”王望舒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王西川二話不說,放下手裡的活就往鹿場趕。路上,王望舒把情況詳細說了一遍。
到了鹿場,小周已經把病鹿都隔離好了,正在給一頭症狀最重的鹿量體溫。
“西川叔,情況不太好。”小周臉色凝重,“體溫都偏高,最高的到了40度。症狀像是流行性感冒,但傳播速度太快了,昨天還好好的,今天一下子就倒了八頭。”
王西川蹲下身,仔細檢視病鹿。他在山裡打了半輩子獵,對動物的習性很瞭解,但養殖場的疫病防治卻是新課題。
“能確定是甚麼病嗎?”他問。
“還不能完全確定。”小周說,“我已經取了鼻涕和血液樣本,準備送到縣獸醫站去化驗。但來回至少要兩天時間。”
“兩天……太慢了。”王西川站起身,“鹿場現在有多少頭鹿?”
“成年鹿四十八頭,幼鹿二十二頭,總共七十頭。”小周對這些數字爛熟於心,“現在發病的八頭都是成年鹿,但如果不及時控制,很可能傳染給其他鹿。”
王西川知道事情的嚴重性。鹿場是合作社的重要資產,光是這七十頭鹿,價值就超過五萬元。更別說還有正在生長的鹿茸,那是合作社的主要收入來源之一。
“立刻採取緊急措施。”王西川果斷下令,“第一,所有病鹿嚴格隔離,專人看護,進出要消毒。第二,健康鹿群也要限制活動範圍,減少接觸。第三,全場消毒,圈舍、食槽、水槽,全部用石灰水或者消毒液沖洗。第四,所有人員進出鹿場必須換衣服、洗手消毒。”
“消毒液不夠了。”小周說,“上次買的快用完了。”
“我去縣裡買。”王西川說,“望舒,你跟我去,你對藥品比較熟。”
父女倆騎馬趕到縣城,直奔獸醫站。獸醫站的老獸醫聽了情況,也很重視:“症狀聽起來像是病毒性感冒,但也不排除其他傳染病。這樣,我跟你去一趟,現場看看。”
三人又急匆匆趕回靠山屯。老獸醫檢查了病鹿,又詢問了最近鹿場的情況,眉頭緊皺。
“最近有沒有新引進的鹿?或者附近有沒有其他養殖場發生疫情?”老獸醫問。
小周想了想:“半個月前,從鄰縣引進了一對種鹿,說是品種好。其他的……沒聽說。”
“那對種鹿呢?現在怎麼樣?”
“在……在隔離圈裡。”小周忽然臉色一變,“糟了!那對種鹿跟最早發病的幾頭鹿在一個圈裡!”
老獸醫一拍大腿:“問題可能就出在這裡!新引進的動物必須單獨隔離觀察至少一個月,確認健康才能合群。你們隔離了多久?”
“就……就十天。”小周聲音都顫抖了,“當時看它們挺精神的,就……”
王西川心裡一沉。他知道這是養殖場的常識,但合作社擴張太快,人手和經驗都跟不上,出了紕漏。
“現在說這些沒用,先治病。”老獸醫說,“我帶了藥,先給病鹿打上。但關鍵是控制傳播,否則全場的鹿都保不住。”
接下來的兩天,鹿場進入了緊急狀態。王西川調集了合作社所有能調動的人手,分成三班,日夜看守鹿場。消毒、喂藥、觀察病情、記錄資料……每個人都忙得腳不沾地。
王望舒更是直接住在了鹿場旁邊臨時搭的棚子裡,跟著老獸醫和小周學習怎麼打針、怎麼配藥、怎麼觀察病情變化。小姑娘眼睛熬紅了,手上因為頻繁消毒起了皮,但她一聲不吭,咬牙堅持。
黃麗霞心疼女兒,每天送飯來,看見女兒憔悴的樣子,眼淚直打轉:“望舒,要不你回家歇歇,讓你爹找人替你。”
“娘,我沒事。”王望舒扒拉幾口飯,又放下碗,“‘大角’今天體溫降了點,但還不肯吃東西。我得去看看。”
看著女兒跑遠的背影,黃麗霞又心疼又驕傲。
第三天,縣獸醫站的化驗結果出來了:確實是病毒性感冒,但病毒發生了變異,比普通的流感更兇猛。好訊息是,這種病有藥可治;壞訊息是,治療週期長,費用高,而且即使治好了,鹿的體質也會下降,影響鹿茸產量。
“全部治療的話,光是藥費就要兩千多元。”老獸醫算了一筆賬,“還不算人工、飼料、鹿茸減產這些損失。”
黃大山等合作社骨幹聽了,都沉默了。兩千多元,相當於合作社兩個月的利潤。而且就算花了錢,也不能保證所有鹿都能救回來。
“西川,要不……放棄那些病重的?”黃大山艱難地開口,“保住健康的鹿群,減少損失。”
王西川沒說話,他走到隔離圈邊,看著裡面那八頭病鹿。這些鹿大多是他一手養大的,從幼崽到現在,每頭都有名字,都有故事。尤其是“大角”,當年是他從狼口下救回來的,如今已經當了三年頭鹿。
“爹……”王望舒走到他身邊,小聲說,“‘大角’今天站起來了,還喝了一點水。它……它在努力活。”
王西川看著女兒清澈而堅定的眼睛,心中有了決定。
“治,全部治。”他說,“錢沒了可以再賺,鹿死了就沒了。而且,這次是咱們的疏忽造成的,不能因為怕損失就放棄。傳出去,誰還敢跟咱們合作社做生意?”
“可是兩千多塊錢……”王北川也猶豫。
“錢我想辦法。”王西川說,“先把合作社的流動資金拿出來用。不夠的話,我去找李國良科長,看能不能申請貸款或者補助。”
見王西川決心已定,眾人也不再說甚麼。老獸醫感慨道:“王老闆,你這份心,難得啊。你放心,我們獸醫站全力支援,藥費可以賒一部分,我也可以常來幫忙。”
“謝謝您了。”王西川真誠地說。
接下來的日子,鹿場成了合作社的中心。王西川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這裡,親自參與治療和護理。王望舒更是寸步不離,記錄每頭鹿的體溫、食慾、精神變化,像個真正的小獸醫。
令人欣慰的是,在精心治療下,病鹿的情況逐漸好轉。最先發病的“大角”在第七天開始正常進食,第十天就能在隔離圈裡小跑了。其他病鹿也陸續恢復。
但危機並沒有完全解除。在治療過程中,又有三頭健康鹿出現了輕微症狀,雖然及時隔離治療,沒有大礙,但也說明病毒還在傳播。
“這樣下去不行。”王西川對老獸醫說,“咱們太被動了,總是等鹿病了再治。得想辦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老獸醫點頭:“你說得對。養殖業,防大於治。這次疫情暴露了你們鹿場在防疫管理上的很多問題。”
兩人坐下來,仔細梳理。問題確實不少:新引進動物隔離期不足,消毒制度不嚴格,防疫記錄不完整,人員培訓不到位……這些都是養殖場的大忌。
“西川叔,我……我有責任。”小周低著頭,“是我大意了,以為咱們山裡環境好,鹿不容易生病。”
“不怪你一個人。”王西川拍拍他的肩膀,“我也有責任,擴張太快,忽視了基礎管理。這次是個教訓,咱們得好好總結,建立一套完善的防疫體系。”
在老獸醫的指導下,王西川開始對鹿場進行全面整改:
第一,建立嚴格的檢疫隔離制度。所有新引進的動物,必須單獨隔離觀察至少一個月,經過獸醫檢查合格後才能合群。
第二,完善消毒流程。圈舍每週全面消毒一次,食槽水槽每天清洗消毒,人員進出必須換衣服、洗手、消毒。
第三,建立健康檔案。每頭鹿都有獨立的健康記錄,包括體重、體溫、疫苗接種情況、病史等。
第四,加強人員培訓。所有鹿場工作人員必須經過防疫知識培訓,考核合格才能上崗。
第五,制定應急預案。一旦發生疫情,立刻啟動應急程式,隔離、消毒、治療、報告,每一步都有明確的操作指南。
這些措施落實下去,鹿場的面貌煥然一新。雖然短期內增加了成本和工作量,但從長遠看,這是養殖業必須走的正規化道路。
一個月後,疫情終於完全控制住了。八頭病鹿全部康復,雖然瘦了一圈,但性命保住了。更讓人驚喜的是,王望舒在這次疫情中表現出的責任心和專業能力,讓所有人都刮目相看。
“西川,你這個二閨女,是塊當獸醫的好料子。”老獸醫臨走時說,“要是願意,我可以推薦她去省畜牧獸醫學校學習,將來肯定有出息。”
王西川很欣慰,但他尊重女兒的選擇:“看她自己吧。她想學,我就支援。”
送走老獸醫,王西川站在鹿場門口,看著裡面恢復生機的鹿群,心中感慨萬千。這次危機,雖然造成了經濟損失,但也讓合作社認清了不足,完善了制度,鍛鍊了隊伍。更重要的是,讓他看到了女兒們的成長。
王望舒已經從一個只知道瘋玩的小丫頭,變成了一個有責任感、有專業追求的少年。王昭陽在合作社的管理和夜校的教學中越來越成熟。王錦秋的畫技日益精進,已經開始幫合作社設計包裝圖案了。就連幾個小的,也在耳濡目染中懂得了責任和擔當。
“爹!”王望舒跑過來,小臉紅撲撲的,“‘大角’的鹿茸開始長了,雖然比往年細,但長得挺直!”
“好,好。”王西川摸摸女兒的頭,“望舒,這次多虧了你。”
“是我該做的。”王望舒認真地說,“爹,我想好了,我要去省城學獸醫。以後咱們合作社的鹿啊、羊啊,還有山裡的野生動物,我都要治好它們!”
看著女兒眼中閃爍的光芒,王西川笑了:“好,爹支援你。等過了這陣子,爹送你去省城。”
夕陽西下,鹿場籠罩在金色的餘暉中。鹿群悠閒地吃著草,“大角”昂著頭,彷彿在宣告危機已經過去。
王西川知道,前進的路上還會有很多困難。但他相信,只要家人同心,社員團結,靠山屯和合作社的明天,一定會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