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鋪面的塵埃落定,裝修的叮噹聲還在耳畔,王西川心中的藍圖已經越過了縣界的丘陵,投向了更遠、更廣闊的省城。他知道,要想真正把“興安嶺”的牌子打出去,把山海之間的生意做大,省城這個全省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是繞不過去的關鍵一站。那裡有更廣闊的市場,更靈通的資訊,也潛藏著更多的機遇與風險。
這一次,他準備得更加充分。除了必要的資金(小心地分成幾份,縫在內衣和行李箱的夾層裡),他還帶上了那幾張硝制好的頂級皮毛——黃喉貂皮和一張精選的鹿皮——作為樣品和可能的敲門磚。同行的人選,他思慮再三,決定帶上四弟王北川。北川年輕,有衝勁,這幾年跟著他歷練,眼界開了不少,為人也機警,是時候帶他出去見見更大的世面了。同時,他還請老支書寫了一封給其在省城一位遠房親戚(在省政府後勤部門工作)的介紹信,多一條路子總是好的。
臨行前夜,家裡氣氛有些不捨。黃麗霞默默地為丈夫和小叔子整理行裝,除了換洗衣物,還塞進去不少自家醃的肉乾、炒麵,生怕他們在外面吃不好。
“當家的,省城人多車多,不像咱們屯子,你們千萬小心,錢和東西捂緊了。”黃麗霞不厭其煩地叮囑。
“二嫂,你放心,有我呢!”王北川拍著胸脯保證。
王昭陽則細心地幫父親檢查了介紹信和各類證明是否帶齊。王望舒嚷嚷著要省城動物園的明信片,王錦秋則想要幾片省城秋天不同的樹葉做標本。
王西川一一應下,看著依偎在炕上的九個女兒和燈下操勞的妻子,心中暖流湧動,也愈發堅定了要為他們闖出一片更廣闊天地的決心。
去省城的火車咣噹咣噹地開了大半天。王北川是第一次坐火車,又是去省城,興奮得像個孩子,扒在車窗上看個不停。王西川則顯得沉穩許多,他閉目養神,心裡反覆盤算著此行的目標:首要任務是摸清省城房產行情,尋找合適的置業機會;其次,儘可能結識一些對路的人,無論是潛在的買家、合作伙伴,還是能提供資訊幫助的;最後,感受一下省城的經濟氛圍和政策風向。
省城的火車站遠比縣城氣派,人潮洶湧,各種口音混雜。出了站,高樓(相對於縣城而言)林立,街道寬闊,腳踏車流如織,偶爾還能看見幾輛吉普車或卡車駛過,空氣裡都瀰漫著一股蓬勃而又有些陌生的工業城市氣息。
按照老支書給的地址,他們先找到了那位在省政府後勤處工作的遠房親戚,姓吳,是個五十多歲、面容和氣的科長。吳科長見到家鄉來的信和人,很是熱情,留他們在家吃了頓便飯。聽王西川說明來意,是想在省城看看房子,做點山貨特產生意,吳科長沉吟道:“西川同志有魄力啊!現在政策確實比前些年活了,鼓勵搞活經濟。房子的事……公有住房肯定不能買賣,私人的有,但不多,而且地段好的價錢嚇人。你們要是想先落腳,我倒是知道我們單位有處閒置的舊庫房,在城東,地方偏點,但房子結實,帶個小院,可以暫時租給你們住,也能堆點貨。價錢好說。”
這無疑是雪中送炭!王西川連忙道謝,先應下了這處庫房作為臨時落腳點和倉庫。有了這個據點,他們在省城行動就方便多了。
安頓下來後,王西川沒有急於滿城跑著看房子。他深知在省城這種地方,盲目行動效率低下,容易吃虧。他讓王北川守著臨時倉庫,自己則帶著那兩張皮毛樣品,開始有目的地“逛”起來。
他先去的是省城最大的百貨大樓和幾家高檔一點的土產商店、外貿商店。他不買東西,只是看,看櫃檯裡都賣些甚麼,特別是山貨、皮毛、藥材的品類、成色和標價。他看到一些普通的鹿茸、木耳、蘑菇,價格確實比縣城供銷社高不少,但品質也參差不齊。而高檔皮毛櫃檯裡,偶爾可見紫貂皮、狐皮,標價驚人,但他仔細觀察,覺得自己的黃喉貂皮在毛色和光澤上似乎更勝一籌。
接著,他去了省城有名的“自由市場”——一片自發形成的、相對集中的個體戶經營區域。這裡熱鬧非凡,賣甚麼的都有,從服裝鞋帽到日用雜貨,從修理服務到小吃熟食。吆喝聲、討價還價聲不絕於耳。王西川在一個賣各種仿古工藝品、也兼收山貨的攤位前停下了腳步。攤主是個四十多歲、戴著眼鏡、看起來有些書生氣的男人,正拿著一塊奇石跟顧客侃侃而談。
王西川等顧客走了,才上前,也不說買,只是指著攤位上幾件粗糙的木雕和幹蘑菇搭話:“老闆,您這兒也收山貨?”
攤主打量了一下王西川,見他雖然穿著普通,但氣度沉穩,不像一般鄉下人,便笑道:“收啊,不過得是好東西。一般的蘑菇木耳,我這賣不上價。”
王西川點點頭,從隨身的布袋裡,小心地拿出一小塊用油紙包著的黃喉貂皮邊角料(特意剪下來當樣品的),遞了過去:“您給瞧瞧,這個成色怎麼樣?”
那攤主接過,扶了扶眼鏡,對著光仔細看了又看,又用手捻了捻,臉上露出驚訝之色:“喲!這可是好東西!金毫黃喉貂!這毛色,這亮度,完整的一張皮子可了不得!同志,你這……”
“家裡老人留下的,就這一小塊了,打聽打聽行情。”王西川輕描淡寫。
攤主卻來了興趣,壓低聲音:“同志,不瞞你說,這玩意兒現在有價無市!真要有完整的好皮子,甭管是賣給收外貿的,還是……有些有門路的人,這個數都打不住!”他隱蔽地比劃了一個手勢,代表的價錢讓王西川心中也微微一動。
兩人就此聊開了。攤主自稱姓鄭,原來在文化館工作,喜歡擺弄些文玩舊物,後來索性辭職幹了這行,訊息靈通,三教九流認識不少。他對王西川帶來的皮毛樣品讚不絕口,又聽說他們靠山屯還有鹿茸、野味等其他山珍,更是興趣濃厚。
“王老弟,你們那兒好東西多啊!現在城裡人就稀罕這些純天然的、野生的!就是缺個靠譜的渠道。”鄭老闆很健談,“你要是在省城有個點,咱們可以合作,我幫你牽線搭橋,找識貨的買家,比你自己瞎闖強多了。”
這正是王西川想找的“地頭蛇”型別的人物。他沒有立刻應承,而是表示再考慮考慮,並約了改天詳談。
透過鄭老闆,王西川又陸續接觸了幾個人:一個是做長途運輸的個體車主,對將山貨運出省很感興趣;另一個是在輕工局有點關係的辦事員,透露了一些關於私營經濟發展和外地人購房的潛在政策資訊;還有一個,則是在省城大學教生物的老教授,偶然看到王北川拿出來顯擺的一對野豬王獠牙(縮小模型),大為驚歎,拉著王西川聊了半天生態保護與可持續利用,臨走還留了地址,說有機會想去靠山屯實地考察。
當然,省城也並非只有機遇。在打聽房產資訊時,王西川也隱約感覺到一些暗流。有人暗示他,看中的房子“背景複雜”,最好別碰;也有人聽說他是外地來的獵戶,手裡可能有錢,言語間試探甚至帶點威脅。王西川都謹慎地應付過去了,心中卻更加警醒:省城水渾,魚龍混雜,沒有摸清底細前,絕不能輕易露富或做決定。
這天,王西川正在吳科長介紹的那處舊庫房院裡,和王北川一起整理帶來的山貨樣品,忽然來了兩個不速之客。兩人都穿著時興的夾克衫,留著長髮,眼神飄忽,自稱是“省城青年貿易公司”的,聽說王西川手裡有上好皮毛,想“交個朋友,談筆大生意”。
王北川見來人流裡流氣,有些警惕。王西川卻神色不動,客氣地請他們坐下,拿出普通的煙招待。
“皮毛是有一些,不過都是鄉親們湊的,品質一般,不知道二位能出甚麼價?”王西川試探道。
其中一個長臉男人吐著菸圈:“王老闆別謙虛,我們都聽說了,黃喉貂皮,極品!開個價吧,我們現金交易,痛快!”
王西川心中冷笑,訊息傳得倒快,看來是鄭老闆那邊走漏了風聲,或者這省城本來就有專門盯著這種“黑市”交易的耳目。
“二位訊息有誤,那黃喉貂皮是幫親戚打聽的,早就有主了。我們這次來,主要是看看省城的行情,賣點鹿茸、木耳甚麼的。”王西川滴水不漏。
那兩人對視一眼,顯然不信,又糾纏了幾句,見王西川咬死不鬆口,語氣便有些變硬:“王老闆,省城這地方,生意不是那麼好做的。有財大家一起發嘛,別到時候……”
“二位的好意心領了。”王西川站起身,語氣也淡了下來,“我們小本生意,規矩做事。要是想買鹿茸木耳,歡迎;要是別的,那就請便吧。北川,送客。”
王北川立刻上前,他雖然比那兩人矮半頭,但常年在山裡勞作,身子骨結實,眼神一瞪,自有一股彪悍氣。那兩人見討不到便宜,悻悻地走了,臨走還撂下句“走著瞧”。
“二哥,這幫人一看就不是好東西!”王北川關上門,氣憤地說。
“嗯,省城不比咱們屯子,甚麼人都有。咱們更要小心,買賣要做,但歪門邪道絕不沾。”王西川沉聲道。這次接觸,讓他對省城的複雜性有了更直觀的認識。
幾天下來,王西川對省城的房產有了一定了解。核心地段想都別想,但城鄉結合部、大學區附近、或者一些老廠區的閒置宿舍,確實有私人出售或轉讓使用權的,價格從一兩千到五六千不等。他相中了兩處:一處是在大學區邊緣的一個獨門小院,三間舊平房,帶個小菜園,離那位老教授家不遠,環境清靜,將來或許可以做高階山貨體驗點或聯絡處;另一處是在一個老紡織廠生活區裡,一樓帶個小院的兩間房,雖然舊,但位置不錯,靠近自由市場,交通方便,可以當倉庫和批發點。
他沒有立刻下手,而是將資訊詳細記下,準備回去後仔細權衡,並請吳科長和鄭老闆幫忙再摸摸底細。
省城探路之行,收穫遠超預期。不僅初步摸清了房產市場,更重要的是,結識了像吳科長、鄭老闆、大學老教授這樣各有門路、各具特色的新朋友,也對省城的商業環境和潛在風險有了清醒的認識。那張無形的、從靠山屯延伸出來的關係網,正在王西川審慎而積極的編織下,悄然向省城擴充套件。
帶著滿滿的筆記、複雜的資訊和新的聯絡方式,王西川和王北川登上了返程的火車。省城的喧囂漸漸遠去,但王西川知道,他與這座城市的聯絡,才剛剛開始。下一次再來,或許就是帶著資金,真正落子佈局的時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