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雕襲擾的危機以意想不到的和平方式化解,懸崖上空那清越的長鳴似乎還回蕩在山谷間,靠山屯的冬日進入了一段相對平和的時期。鹿場的小鹿崽在母鹿和社員的精心照料下茁壯成長,駝鹿和野豬王的輝煌戰績逐漸沉澱為合作社厚實的家底,連那對黃喉貂的金色皮毛,也在專業硝制後妥善收藏,等待最合適的時機兌現價值。
然而,就在王西川以為可以暫時將重心轉向合作社內部管理和海邊產業的遠期規劃時,山林深處,一股潛藏已久的、更加危險和熟悉的力量,正在悄然凝聚,並將矛頭再次對準了他和他的合作社。
狼。
這不是零星的獨狼或小股狼群,而是由一頭異常狡猾健碩、左耳有一道明顯撕裂傷疤的灰色頭狼率領的龐大狼群。王西川認得它——準確說,是合作社與它有舊怨。去年深秋,正是這頭頭狼帶領狼群襲擊了合作社早期捕捉、還沒來得及完全馴化的野羊群,造成數只野羊傷亡。當時王西川帶領獵隊擊退了狼群,打傷了頭狼的左耳,並捕獲了其族群中的兩隻年輕公狼(後來被送往了遠處的保護區)。顯然,這頭記仇且善於隱忍的頭狼,經過一年的休養生息和族群擴張,如今實力大增,回來復仇了。
最初的跡象是屯子周邊山林裡越來越密集、越來越不加掩飾的狼嚎。尤其在深夜,那此起彼伏、淒厲悠長的嚎叫聲,彷彿就在屯子周圍的樹林裡,聽得人毛骨悚然,連獵犬都焦躁不安。緊接著,合作社散養在屯邊山谷裡過冬的十幾只半大羊羔,在一夜之間被咬死了三隻,屍體被啃食得殘缺不全,雪地上佈滿了凌亂而清晰的狼爪印,數量之多,令人心驚。巡邏的護林隊也在山林邊緣發現了大規模狼群活動的痕跡,足跡顯示至少有二三十頭之多!
“是去年那頭疤耳頭狼!”黃大山檢查了羊羔屍體和足跡後,臉色凝重地對王西川說,“看這爪印大小和隊伍規模,它現在的狼群比去年大了近一倍!這是衝著咱們來的,報復心極強,而且很有組織,專挑咱們防禦薄弱的地方下手。”
王西川面色沉靜,但眼神銳利如刀。他知道,與金雕不同,狼群的威脅是直接且致命的。它們記仇、協作、悍不畏死,一旦被這樣的狼群盯上,合作社的牲畜、甚至屯裡人的安全都會受到嚴重威脅。這場宿敵之間的對決,無法迴避,必須以一方徹底失敗或退卻告終。
“不能被動防守,等它們把咱們的牲口一口口咬光。”王西川在緊急召開的獵隊和護林隊聯席會議上定下基調,“必須主動出擊,找到狼群的主力,進行一次決定性的打擊,打掉它們的囂張氣焰,至少要迫使它們遠離咱們的核心區域。”
但如何找到並打擊一個如此龐大、狡猾且移動迅速的狼群,是個巨大的難題。硬碰硬的圍剿,在山林裡面對佔據地利的狼群,風險極高,容易造成人員傷亡。
“它們最近的活動區域,主要圍繞在黑石嶺到野狼溝這一帶。”負責偵察的護林隊員彙報,“似乎……像是在尋找甚麼,或者圍獵甚麼大型獵物。”
王西川心中一動。他攤開地圖,手指劃過黑石嶺和野狼溝之間的區域,那裡有一片相對開闊的、佈滿嶙峋怪石和低矮灌木的谷地,名叫“亂石灘”。冬季,那裡是岩羊和黃羊等食草動物喜歡聚集覓食的地方。
“它們可能在圍獵岩羊群。”王西川判斷,“疤耳頭狼很聰明,懂得利用地形和群體優勢捕獵大型食草動物來養活龐大的族群。如果我們能抓住它們圍獵的機會……”
一個大膽而冒險的計劃在他腦海中成形。他決定利用狼群圍獵的時機,反過來對狼群進行一次“反包圍”和重點打擊。
“我們需要一個誘餌。”王西川說,“不是活的,而是足夠吸引狼群、讓它們暫時聚集停留的‘食物’。”他想起了合作社冷庫裡還有半扇因運輸損傷、不太適合出售的駝鹿肉。“就用這個。把肉拖到亂石灘邊緣,我們提前在周圍設伏。”
“可狼群會上當嗎?它們很警覺。”馬強表示懷疑。
“如果是平常,可能不會。”王西川分析道,“但如果它們正在圍獵,或者剛剛完成一次圍獵,正處於興奮和相對放鬆的進食狀態,突然聞到附近有更濃烈、更易得的大型動物血肉氣味……頭狼或許能忍住,但狼群中總有按捺不住的年輕成員。只要有一兩頭狼被吸引過來,就可能引發連鎖反應。而且,我們要的不是全殲,而是重創,尤其是要重點打擊那頭疤耳頭狼!”
計劃很冒險,伏擊狼群如同火中取栗。但眼下沒有更好的辦法。王西川挑選了獵隊中最精銳的十二人,攜帶了射程和威力最大的步槍,以及充足的彈藥。他們做了最壞的打算,也規劃了緊急撤退的路線。
行動前夜,王西川在家裡仔細檢查裝備。黃麗霞默默地看著,終於忍不住開口:“當家的,狼群……太多了。能不能……再想想別的法子?或者,請公社派民兵幫忙?”
王西川握住妻子冰涼的手:“麗霞,公社民兵來了,狼群早跑了。這事必須我們自己解決,而且得快。拖下去,損失會更大,人心也會散。放心,我們準備得很充分,不會硬拼。”
王昭陽帶著妹妹們,把家裡所有能找到的、據說能驅狼的艾草、雄黃粉包成小包,塞進父親的行李裡。王望舒把她最珍愛的一個小銅哨也塞給父親:“爹,這個聲音尖,狼怕!”
第二天凌晨,獵隊出發,悄悄抵達亂石灘外圍。他們按照計劃,將那半扇沉重的駝鹿肉拖到一處三面環石、只有一面是緩坡入口的凹地邊緣,故意讓濃烈的血腥味在寒冷的空氣中散開。然後,十二人分成三組,埋伏在凹地周圍三個制高點的岩石後面,形成了交叉火力網,彼此間可以用手勢和對講器(短距離)聯絡。王西川自己帶著馬強和另一名神槍手,潛伏在距離肉塊最近、也是預計狼群最可能接近的方向。
等待漫長而煎熬。寒風如刀,刮在臉上生疼。埋伏的獵手們必須保持絕對靜止和警惕,手指凍得發僵,只能輪流放在懷裡暖著。
從上午等到下午,狼群並未出現。就在眾人開始懷疑判斷是否有誤時,遠處傳來了隱約的、狼群圍獵時特有的、急促而興奮的嚎叫聲,聲音來自亂石灘深處,並且似乎在向這邊移動!
“來了!準備!”王西川壓低聲音通知各組。
果然,沒過多久,七八頭狼的身影出現在遠處的石坡上,它們似乎剛剛結束一場狩獵,嘴角還帶著血跡,顯得興奮而疲憊。為首的正是那頭左耳帶疤的灰色頭狼!它比去年更加雄壯,眼神陰冷而警惕。它停下腳步,昂頭嗅著空氣,立刻聞到了風中飄來的濃烈駝鹿肉味。
頭狼明顯猶豫了。它低吼著,似乎在約束身後的狼群。但肉味的誘惑太大了,尤其是對那些並非核心成員的年輕公狼。有兩頭年輕的狼按捺不住,試探性地朝著凹地邊緣的肉塊方向小跑了幾步。
頭狼發出嚴厲的警告性低吼,但並未能完全阻止。更多的狼被那兩塊“叛逆者”帶動,開始躁動不安地向肉塊方向張望。整個狼群大約二十多頭,漸漸被吸引到了凹地入口附近的區域,雖然保持著一定的鬆散隊形,但注意力明顯被肉塊分散了。
時機稍縱即逝!
“打頭狼!”王西川在對講器中低喝,自己率先瞄準了那頭疤耳頭狼!
然而,就在王西川扣動扳機前的瞬間,那頭異常警覺的頭狼似乎預感到了致命的危險,猛地向側方一躍!
“砰!”王西川的子彈擦著它的後腿飛過,帶起一溜血花,但並未擊中要害!
槍聲如同炸雷,打破了山谷的寂靜!狼群瞬間大亂!
“開火!”王西川大吼。
三個埋伏點的火力幾乎同時噴射!步槍子彈呼嘯著射入狼群!剎那間,狼嚎聲、慘叫聲、槍聲響成一片!至少有三四頭狼在第一時間被撂倒,另有數頭受傷。
但狼群的兇悍和反應速度超出了預期!尤其是那頭疤耳頭狼,在受傷後非但沒有逃跑,反而發出了狂暴至極的咆哮!它竟然迎著槍聲,帶領著身邊最兇悍的幾隻核心成員,徑直朝著王西川這個最近的、也是最先開槍的埋伏點猛衝過來!顯然,它認出了這個曾經的敵人,並決心實施斬首報復!
“保護西川!”黃大山在另一個埋伏點急得大喊,拼命開槍射擊試圖攔截,但頭狼和它的護衛極為敏捷,藉助岩石掩護,飛快拉近距離!
王西川、馬強和另一名獵手面對數頭瘋狂撲來的惡狼,情況危急!他們連連開槍,又擊倒了兩頭,但頭狼和另一頭巨大的黑狼已經衝到了二十米內,獠牙畢露,腥風撲面!
“上刺刀!近戰!”王西川怒吼一聲,率先將刺刀卡上步槍!馬強兩人也立刻照做。
三頭猛獸與三名獵手在亂石間展開了血腥的短兵相接!頭狼直撲王西川,巨大的衝力將他撞得一個趔趄,步槍差點脫手!王西川就勢翻滾,躲開緊隨其後的利爪撕咬,反手一刺刀捅進了那頭撲向馬強的黑狼的腹部!黑狼慘嚎著倒地。但頭狼的攻擊又至,王西川只能舉槍格擋,狼牙咬在槍管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另一邊,其他埋伏點的獵手們也在與試圖撲上來的狼群交戰,槍聲、吼聲、狼嚎聲響徹山谷。
就在這混戰膠著之際,遠處突然傳來了更加雄渾、更加密集的狼嚎聲!不是一頭,而是彷彿來自四面八方!
“糟了!還有狼群!是它們的援兵,還是另一群被引來了?!”黃大山心中大駭。
疤耳頭狼似乎也聽到了這嚎叫,眼中閃過一絲更殘忍的光芒,攻擊更加瘋狂!
王西川心中也是一沉,難道判斷失誤,陷入了更大的狼群包圍?但他敏銳地察覺到,新出現的狼嚎聲,似乎……與疤耳頭狼狼群的嚎叫聲調有些許不同,而且,聲音的來源,更偏向於……疤耳頭狼狼群的側後方?
電光火石間,他想起了一個傳聞:這片山區,似乎存在著兩個彼此競爭、時有衝突的狼群……
就在這時,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從亂石灘另一個方向的坡地上,猛地衝出了另一群數量也不少、體型同樣彪悍的狼!它們的目標,赫然是正在與王西川他們纏鬥的疤耳頭狼狼群的側翼和後路!
是另一群狼!它們被槍聲和血腥味吸引,或者本就是被疤耳頭狼狼群擴張威脅到的鄰居,此刻趁亂殺了過來,目的似乎是搶奪獵物(那半扇駝鹿肉),更是打擊競爭對手!
疤耳頭狼狼群瞬間腹背受敵,陷入了更大的混亂!頭狼不得不分心應對背後的襲擊,對王西川的攻擊出現了瞬間的遲緩。
王西川豈會放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他奮力盪開頭狼的撕咬,在極近的距離上,用槍托狠狠砸向頭狼受傷的後腿!
“咔嚓!”骨裂聲清晰可聞!頭狼發出一聲痛苦的哀嚎,攻勢瓦解。
“撤!全體撤離!向預定路線撤!”王西川趁此機會,大聲下令。此刻狼群陷入內鬥,正是人類脫身的最佳時機!
獵隊成員且戰且退,相互掩護,迅速向預先規劃好的、易守難攻的撤退路線轉移。而身後,兩股狼群已經瘋狂地撕咬在了一起,為了食物,為了領地,也為了生存,它們之間的戰鬥比剛才更加慘烈和混亂。
獵隊成功脫身,退到了安全地帶。清點人數,有三人受了輕傷(抓傷或撞傷),無人死亡或重傷。而狼群那邊,疤耳頭狼重傷,其族群在突然的內外夾擊下損失慘重,至少留下了七八具屍體,其餘的也四散奔逃,短時間內絕無再戰之力。
站在高處,回望那片狼藉的亂石灘,聽著漸漸遠去的、淒厲的狼嚎和撕咬聲,王西川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場宿敵對決,雖然過程驚險萬分,甚至出現了意想不到的第三方攪局,但最終,他們達到了戰略目的:重創了尋仇的狼群,尤其是那頭疤耳頭狼。短期內,狼群對合作社的威脅基本解除。
更重要的是,這次經歷再次錘鍊了獵隊的意志和協同作戰能力。而王西川在危急關頭的冷靜判斷和果斷反擊,也讓所有隊員心服口服。
“回屯!”王西川一揮手,隊伍帶著勝利的疲憊和幾分後怕,踏上了歸途。山林依舊深沉,但某些黑暗中的眼睛,已經因為恐懼和傷痛,暫時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