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抹殘雪終於在春日暖陽的持續照耀下,徹底消融殆盡,滲入黑油油的土地。
靠山屯周遭的山林,彷彿一夜之間被一支無形的巨筆塗抹上了層層疊疊、深淺不一的綠意。
楊樹、柳樹抽出了嫩黃的芽苞,沉睡了一冬的興安嶺,在春風輕柔的呼喚中,慵懶而堅定地甦醒過來。
王西川家那低矮破舊的土坯房,在經歷了冬日的風雪洗禮和主人命運的巨大轉折後,似乎也煥發出一種別樣的生機。
院子裡,之前堆積的建築材料已然規整完畢,青磚碼放得如同等待檢閱計程車兵,梁檁椽柱散發著松木特有的清香,一切都預示著,一場改變這個家庭面貌的大工程,即將拉開序幕。
王西川站在院子中央,雙手叉腰,目光沉靜地掃過這些凝聚著他心血和希望的物料。
重生以來數月搏殺積累的財富,即將化為一座能為妻女遮風擋雨、承載未來希望的堅實堡壘。他心中充滿了幹勁,也有一份沉甸甸的責任感。
“當家的,都收拾利索了?”黃麗霞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溫水遞給他。
她穿著一身半舊的藍布罩衣,腰間繫著圍裙,頭髮利落地挽在腦後,雖然忙碌,但眉宇間那股被男人精心滋養出來的紅潤與安寧,卻比任何胭脂水粉都更動人心魄。
經過靈肉交融和日益富足的生活,她整個人如同被春雨澆灌過的禾苗,舒展而挺拔。
“嗯,差不多了。”王西川接過碗,一飲而盡,冰涼的井水驅散了春日午後的些許燥意。“就等岳父岳母和舅哥們過來了。”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了嘈雜的人聲和腳步聲,夾雜著孩子們興奮的嘰喳聲。
王西川和黃麗霞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了笑容——孃家人到了!
只見院門口,呼啦啦湧進來一大群人。
打頭的是一對頭髮花白、面容慈祥的老人,正是黃麗霞的父母,黃老漢和黃老太。
黃老漢身子骨還算硬朗,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臉上帶著莊稼人特有的憨厚笑容。
黃老太則是一身乾淨的深色棉布褂子,手裡挎著個蓋著藍布的籃子,一進門就目光慈愛地尋找著女兒和外孫女們。
跟在二老身後的,是黃麗霞的大哥黃大山。
他約莫四十出頭,身材高大,面板黝黑,是那種一看就知道常年在地裡刨食、有一把子好力氣的漢子,臉上帶著憨直的笑容。
他媳婦,也就是王大嫂,是個同樣樸實的婦人,手裡牽著他們的一雙兒女,男孩十來歲,女孩七八歲,都有些怯生生地看著這個陌生的姨父家。
再後面是黃麗霞的二哥黃二河,年紀比黃大山稍小,個子也矮些,眼神略顯活絡。他媳婦劉翠花,穿著一件相對鮮亮些的碎花褂子,頭髮梳得油光,臉上帶著刻意堆出來的熱情笑容,一雙眼珠子卻不由自主地往院子裡堆放的青磚木料上瞟。他們身邊跟著個十二三歲的半大小子,名叫黃小斌,是他們的長子,長得瘦高,眼神有些飄忽,不停地東張西望。
“爹!娘!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你們可來了!”黃麗霞見到親人,眼圈頓時就紅了,連忙迎了上去。雖說嫁得不遠,但以前日子艱難,回趟孃家也不容易,此刻見到父母兄嫂,心中自是激動。
“哎喲,我的霞啊!”黃老太一把拉住女兒的手,上下打量著,見她氣色紅潤,眉眼舒展,身上穿的雖不是新衣卻也乾淨整齊,心裡一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連連道:“好,好,看著你就好!西川是個有本事的,你這日子算是過出來了!”
黃老漢也欣慰地點著頭,對走上前來的王西川說道:“西川,聽說你要起新房,這是大好事!我們這都來給你搭把手!”
“爹,娘,大哥,二哥,嫂子們,辛苦你們跑這一趟了。”王西川語氣誠懇,對著岳父岳母和舅哥們拱手,“家裡地方小,招待不周,多包涵。”
“自家人,不說兩家話!”黃大山嗓門洪亮,一拍胸脯,“妹夫,有啥力氣活,你儘管吩咐!咱別的沒有,就是有把子力氣!”
黃二河也連忙笑著附和:“對對,大哥說得對!西川你現在是咱家的能人,起新房我們肯定得來幫忙!”
劉翠花則拉著黃麗霞的手,聲音尖細帶著誇張:“哎呦,霞妹子,你可真是苦盡甘來了!看看這院子,這磚瓦,往後可是要住上大瓦房了!真是羨慕死個人了!”她嘴上說著羨慕,眼神裡的那點算計卻瞞不過王西川。
這時,聽到動靜的孩子們也都從屋裡跑了出來。王昭陽(大丫)帶著妹妹們,有些拘謹又好奇地看著這群陌生的外公外婆和舅舅舅媽。
“快,昭陽,望舒,錦秋……快來叫外公外婆,舅舅舅媽!”黃麗霞連忙招呼女兒們。
王昭陽最大,帶頭乖巧地叫人:“外公好,外婆好,大舅好,大舅媽好,二舅好,二舅媽好……”聲音清脆,落落大方。
王望舒(二丫)也跟著叫,眼睛卻好奇地打量著那個看起來不太安分的表哥黃小斌。王錦秋(三丫)則有些害羞,小聲叫了人後就躲到了大姐身後。下面王韶華(四丫)、王琉璃(五丫)等小的,更是怯生生地不敢上前。
黃老太看著這一溜九個外孫女,雖然都是丫頭,但個個收拾得乾乾淨淨,小臉也比以前圓潤了不少,心裡又是歡喜又是酸楚,連忙從籃子裡掏出帶來的煮雞蛋和自家炒的瓜子分給孩子們:“哎喲,我的乖外孫們,都長這麼大了,快來,外婆給好吃的!”
孩子們看著雞蛋和瓜子,眼睛都亮了,但在王昭陽的眼神示意下,都先看向父母。
王西川點點頭:“外婆給的,接著吧,要謝謝外婆。”
孩子們這才歡天喜地地接過,脆生生地道謝:“謝謝外婆!”
一時間,院子裡充滿了久別重逢的熱鬧與溫情。大人們寒暄著,孩子們分享著零食,之前因為建房而產生的緊張忙碌氣氛,也被這份濃濃的親情沖淡了不少。
王西川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溫暖。他深知,建房是大事,光靠自家人肯定忙不過來,岳父一家能來,而且是真心實意來幫忙的居多(除了二舅哥一家可能有點小心思),這讓他很是感激。這也意味著,他王西川如今不僅在本屯立住了腳,在姻親那邊,也憑藉自己的本事贏得了尊重和認可。
他招呼著大家進屋歇腳喝水,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著如何分配活計,如何讓這些真心來幫忙的親戚們,既能出上力,又不至於太辛苦。同時,他也暗暗留了心,對那個眼神飄忽的二舅哥家小子黃小斌,以及那位過於“熱情”的二嫂劉翠花,得多加留意。
春回大地,萬物復甦,伴隨著孃家人的鼎力相助,王西川家嶄新的生活篇章,就在這融融的春光與親情中,正式掀開了第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