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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他不曾前來,完顏洪烈與其麾下金兵便不會隨之而至,亦不會偶遇包惜弱,郭楊兩戶便可在這村落中安穩度日。
郭靖便不會生於漠北,鐵木真或將殞命於他人之手,蒙古各部也難以統合如史冊所載。
若無蒙古崛起,鐵騎便不會西征,歐陸因而不會在彼時遭遇戰火,重甲騎士制度得以存續,文藝復興與大航海時代或許無從興起。
火器亦不會經歐陸傳至東瀛,其戰國之局恐將延續。
此外,若非因包惜弱之故令完顏洪烈失寵於金帝,其必將角逐皇位,引發金國內亂,南宋或可免於覆亡之禍。
依南宋經濟之盛,華夏或能率先萌生資本之芽,則今時今日,這片土地或許已臻繁榮之巔!
而這一切因果,皆須歸咎於眼前這位道人!
為何偏要來到牛家村?
“道長見諒,此地並不歡迎閣下,還望儘早離去。”
林萍知面含淺笑,言辭卻如寒冰。
郭靖與楊康這兩人,他護定了。
莫說是丘處機,縱然王重陽再世,也休想擾亂他的佈局!
此言一出,丘處機面上笑意漸褪。
性情剛直的楊鐵心更是按捺不住,揚聲道:“林公子此言何意?長春真人乃我邀來的貴客,你豈可……”
“住口!”
林萍知面色一寒,聲如沉鍾。
這一喝蘊著雄渾內力,震得楊鐵心氣息一滯,未曾想到對方功力如此深厚。
丘處機雙目微凝,深深端詳林萍知。
似在揣測這青年究竟是何來歷。
“道長,牛家村本是清靜之地。
你欲行俠仗義,我等無意阻攔,但請莫將 引至此間,壞了此地的安寧。”
林萍知語氣依舊平靜。
“歲末臨安城那樁大事,那位刺殺朝臣的江湖高人,想必便是道長吧?”
“正是貧道!”
丘處機神色凜然,慨然道:“那奸臣名為王道乾,身受國恩,卻暗通金人,圖謀南侵!貧道不忍見百姓受難,故特誅此獠!”
“道長說得倒是冠冕堂皇!”
林萍知嗤笑一聲:“朝廷官員縱有過失,自有律法裁斷,何須旁人越俎代庖!”
“哼,朝廷苟且怯懦!”
丘處機面露不屑,“貧道只為振奮漢家氣節,免我百姓遭烽火之苦,方才出手!”
“我看道長是存心在臨安皇城腳下揚名,才特意選在此處動手吧!”
林萍知毫不留情,一語道破。
“黃口小兒,懂得甚麼!”
丘處機怒意驟起,袍袖無風自動,周身氣勢陡漲,目光如電掃向林萍知。
林萍知坦然相對,毫無退避之意。
“早聞全真教在北地交遊權貴,如履平地。
你不在北境動手,偏待王道乾南歸後才取其性命,這番用心,未免太過明顯!”
此話一出,原本還欲維護丘處機的楊鐵心與郭嘯天頓時神色一變。
二人此前未曾細想,此刻被林萍知點破,立時醒悟——這道人刺殺之舉,恐怕另藏機心!
“小子休要妄言!貧道行事,豈容你等小輩議論!”
察覺兩人目光變化,丘處機更是怒不可遏。
猛然向前一步,袖風疾卷。
右手化爪如電,直扣林萍知肩胛。
“這般氣急敗壞,莫非是被我說中了?全真七子,原來盡是欺世盜名之徒!”
林萍知冷聲譏諷,右拳一握,金剛掌力轟然擊出!
砰!
一聲悶響,丘處機猝不及防,竟被震得連退數步。
“無知小輩,自尋死路!”
丘處機怒極反笑,長劍倏然出鞘,劍光繚亂如蝶影紛飛,頃刻間籠罩林萍知周身。
分明是心思被揭破,已然惱羞成怒。
“好一個全真高道,不過如此!”
莫名之間,一陣難以抑制的憤懣直衝頭頂,林萍知驟然揮掌擊出!
裹挾著雄厚內勁的掌風,硬生生震斷了丘處機手中長劍,餘勢未歇,重重印在其胸口,剛猛力道轟然宣洩。
嗤!
丘處機踉蹌倒退十餘步,喉頭一甜,鮮血噴濺。
“道長,請離去吧!”
儘管心知丘處機刺殺王道乾背後另有隱情,但念及先前交談尚算投契,楊鐵心終究不忍見對方喪命於此。
故而他想勸丘處機離開。
他也隱約察覺,林萍知無非是不願丘處 破牛家村的平靜。
聽了楊鐵心的話,林萍知僅冷冷一哼,未再多言。
他心中瞭然。
丘處機既已現身牛家村,那一路追蹤其後的完顏洪烈等人,必然也已潛至附近。
若要避開這場既定糾葛,唯有讓丘處機離去,引走這批人。
丘處機眼下還不能喪命,他身負此方天地部分氣運,尤其日後將成為楊康之師。
在這份氣運尚未轉移前,林萍知不會取他性命。
而完顏洪烈亦不可早逝。
於當今南宋而言,內亂紛爭的金國,遠比統一穩固的金國更為有利。
能引動金國內亂者寥寥,完顏洪烈恰是最具資格、亦最有可能攪動風雲,甚至壓制元蒙崛起的關鍵人物。
因此,令他們遠離牛家村,方為上策。
“咳……”
丘處機按著胸膛,含怒瞪了林萍知一眼,撂下話語,“江湖路遠,日後若有機緣,丘某必再向林公子請教,以雪今日之恥!”
語罷,他轉身邁出門外,身影迅速沒入風雪。
林萍知默然回座,繼續獨酌。
楊鐵心與郭嘯天面面相覷,一時無言。
幸得曲靈風打破沉寂,自後廚取出兩罈陳年女兒紅,笑道:“何必為瑣事煩憂,不如共飲一杯。”
郭嘯天本就不擅糾結,酒香撲鼻,頓時將諸事拋卻腦後。
“曲掌櫃,這等好酒我等可付不起銀錢。”
郭嘯天嗅了又嗅,伸手欲取又縮回,訕訕道:“若要收錢,怕是把俺賣了也抵不上。”
楊鐵心亦被酒香所引,卻仍強撐肅容,故作冷淡。
曲靈風何等眼力,當即看穿二人心思,笑道:“今日這酒分文不取,只當是為二位即將誕生的孩兒提前慶賀。”
說罷,他拍開泥封,擺好幾隻酒盞。
一一斟滿。
見酒已滿杯,楊鐵心再難按捺,率先落座,端起一杯便仰頭飲盡。
“妙極!”
酒液入腹,楊鐵心雙目一亮。
不禁嘆道:“此乃平生所飲第一佳釀。”
郭嘯天先向曲靈風道謝,這才急忙捧起一杯,細細品咂。
曲靈風咧嘴一笑,朝林萍知遞了個眼神。
隨即也舉杯飲盡。
正當四人在酒館中把盞言談之際,完顏洪烈亦如命運牽引般抵達牛家村。
雖見丘處機遠去蹤跡,他們本欲繼續追蹤,然世事難料,恰似天意安排,就在即將離去的前一瞬,完顏洪烈無意間回首一瞥。
他望見了身懷六甲、臨盆在即的包惜弱。
這一眼,宛若愛神之箭直射心扉,令完顏洪烈神魂俱震。
他徹底沉溺其中!
身旁金兵見丘處機漸行漸遠,低聲提醒:“王爺,那道士快要走遠了。”
嗯?
完顏洪烈猛然回神,茫然看向親兵。
待對方重複一遍,方勉強收斂心神,忍不住又望了一眼,強壓心頭悸動,轉身下令繼續追蹤。
他暗自發誓,如此佳人,他定要得到!
人算不如天算,縱使林萍知謀算再三,也未料到完顏洪烈竟會遇見包惜弱,並對她一見傾心。
想來段天德仍會如原軌那般,對郭楊兩家發難。
然則有林萍知坐鎮,段天德註定難掀風浪,而往後世事將如何演變,誰又能預料?
“熱水,快備熱水!”
產婆沉穩的嗓音自屋內傳來。
屋外的楊鐵心與郭嘯天如坐針氈,來回踱步,卻絲毫插不上手,只得呆坐於門外凳上。
唯林萍知仍氣定神閒,慢飲杯中清茶。
數月時光流轉。
今日正值郭楊兩家妻室分娩之期,且恰巧趕在同一天。
所幸林萍知早已備妥產婆,安置於書塾候命,一察覺郭嘯天與楊鐵心動靜,便即刻帶人趕來。
曲靈風也關了酒館門戶,前來湊一份熱鬧。
表面是湊熱鬧,實則是來提醒林萍知,郭楊兩家的孩子已降生,他需兌現承諾。
林萍知先前已應允。
待兩家嬰兒出世,他了結手頭事務後,便會動身前往桃花島。
“為何還不出來,為何還不出來!”
楊鐵心最為焦躁,不停在旁踱步轉圈,看得曲靈風頭暈目眩。
“楊兄,你能否稍坐片刻,轉得我眼都花了。”
曲靈風無奈開口。
楊鐵心瞪他一眼,道:“惜弱正在屋內受苦,我如何坐得住?”
“你看郭兄,他不是安穩坐著嗎?你該學學他。”
郭嘯天雙腿發顫,插話道:“我倒是想走動,可如今兩腿發軟,站都難站穩,更別說轉悠了。”
曲靈風:“……”
他一時無言。
不過是生孩子罷了?
何至於如此心神不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