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接過 斟來的茶,見艙內氣氛安靜,便含笑問道:“在下林萍知,還未請教姑娘芳名。”
“陸婉清。”
女子嫣然一笑,為他續上茶湯。
“哦?太湖陸家?”
聽得此姓,林萍知不由抬眼細看。
太湖陸家乃是嘉興大族,產業廣佈太湖周邊,甚至傳聞與當地水匪亦有牽扯。
更緊要的是,太湖畔的歸雲莊,乃是黃藥師 陸乘風的地盤。
難道此女是陸乘風之女?
卻未聽說陸乘風除陸冠英一子外,還有這般年歲的女兒。
不過倒也未必。
畢竟自己這具身軀的原主,身世尚且存疑,其他離奇之事,亦非絕無可能。
察覺林萍知探詢的目光,陸婉清輕輕撇嘴,低聲道:“正是。
我姨父便是陸乘風,近日姨母身體欠安,我隨母親特來探望。”
原來如此。
倒是他會錯意了,並非陸乘風親生女兒。
“公子是蘇州林氏子弟?”
陸婉清目光敏銳,一眼瞥見林萍知腰間所懸木牌。
林萍知點頭承認。
這並非需要隱瞞之事,說與她聽也無妨。
確認了林萍知的身份後,陸婉清顯得更加放鬆,一連串的問題接連丟擲,不過大多時候都是她在自言自語,林萍知只需偶爾點頭回應。
時間悄然流逝,久到林萍知甚至懷疑是否走錯了方向,正打算起身檢視時。
陸家碼頭出現在眼前。
登岸後,陸婉清表明身份,場面再度熱鬧起來。
原來之前陸婉清因與母親爭執,一時衝動,帶著侍女私自乘船離家。
陸家上下焦急萬分,唯恐她們遭遇不測。
此刻平安返回,碼頭的管事幾乎要向林萍知行禮致謝。
尤其是得知陸婉清曾被太湖水匪所擒,全賴林萍知出手相救才得以脫險,管事那感激涕零的神情,讓林萍知都有些不好意思。
實在太過熱情。
不過,從陸家人的反應中,林萍知也隱約察覺到一些端倪。
看來陸婉清的家世背景,比他預想的更為顯赫,至少倘若她真遭遇意外,小小的太湖陸家恐怕難以承擔後果。
一番寒暄後,林萍知打算告辭。
但陸婉清怎會輕易讓他離開,加上陸家管事也再三懇請林萍知留下,聲稱要稟報莊主,鄭重表達謝意。
看來今日是難以脫身了。
太湖連線三州,東南水域皆匯於此。
方圓五百里,自古被稱為五湖。
但見高天闊水,滿目蒼翠,七十二峰佇立於浩渺波濤之間,遠望令人胸懷舒展,豪情頓生,與東海波瀾又是另一番風光。
小舟漸行漸遠,四周湖面空曠無際。
彷彿分不清天地屬於湖海,還是湖海歸於天地!
遠方水天交接處,白帆稀疏可見,偶爾傳來漁人捕魚的吆喝聲。
太湖之水變幻多姿,時而如輕晃的搖籃,時而如游龍蜿蜒遠去,時而似溫順的綿羊平和柔緩,時而兩道波浪如猛虎相爭,氣勢洶洶。
陽光灑落湖面,波光粼粼,宛若五彩絲線漂浮水上。
沿途不時有小船經過,看方向,都與他們相同,朝著太湖歸雲莊而去。
船艙內,陸婉清正與侍女輕聲說笑,偶爾悄悄抬眼望向林萍知。
終究男女不便同處。
陸家管事並非陸婉清的侍女,自然不敢讓未出閣的陸婉清與林萍知獨處一艙,只得委屈林萍知與他一同立於船頭,感受太湖清風。
之前在陸家碼頭,林萍知已託管事向林家傳遞訊息。
因此,也不必擔心舅舅那邊過分憂慮。
靜立小舟船頭,衣袍隨風輕揚。
一身長衫飄飄,恍惚間竟似畫卷中人臨世。
在湖中行駛數十里,直至夕陽西斜,幾人所乘小舟才抵達一處水洲,停靠於青石砌成的碼頭。
徐徐登岸。
只見前方亭臺連綿,竟是一座氣派不凡的莊園。
在管事的引導下,幾人走過一座石橋,來到莊院門前。
“果然氣象恢弘!”
望著眼前的宅邸,林萍知頷首讚歎。
陸家不愧是太湖望族,竟在歸雲莊投入如此手筆。
難怪後來陸家莊遷至大勝關後,英雄大會的舉辦地點仍選在陸家莊,恐怕也只有陸傢俱備這般財力,能接待眾多江湖豪傑的起居。
“林公子請往這邊。”
陸家管事面帶笑意,伸手為林萍知引路。
兩人身後,跟著陸婉清和她的貼身侍女。
“李管事,你怎麼回來了?碼頭有事發生?”
這位李管事顯然是陸家舊人,剛至大門前,便有一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上前詢問。
“表 ,是表 回來了!”
目光一轉,那管家看見兩人身後的陸婉清,頓時驚喜呼喊。
頃刻間,整個陸家莊都被驚動。
“婉清回來了?”
“婉清,婉清,我的女兒你在哪兒?”
李管事還未來得及介紹林萍知,便見屋內湧出一大群人,為首的是位風韻猶存、淚眼朦朧的中年婦人。
但林萍知的視線,卻立刻落在人群中坐在輪椅上的陸乘風身上。
林萍知不禁暗暗感嘆。
不愧是桃花島門下,雖雙腿不便卻儀表堂堂,一身儒雅氣質不似武林人士,反倒更像文雅書生,令人初見即生親近之意。
陸婉清與母親相擁落淚,暫且不提。
只見陸乘風推著輪椅行至林萍知面前,拱手道:“多謝林公子仗義相助,從水匪手中救下我這外甥女,陸某感激不盡。”
谷“不過是順手之勞,人平安就好,陸莊主不必多禮。”
林萍知輕輕擺手,示意陸乘風無需客氣。
方才已從李管事口中得知林萍知來歷,又見他神情從容自若,陸乘風更是心生感慨,終究是書香門第出身。
雖然年紀尚輕,但遇事如此沉穩,實屬難得。
“還請林公子入內稍坐,休息片刻,容陸家略作準備,今夜定要設宴相待,以表謝忱。”
“陸莊主盛情難卻。”
在陸家莊眾人充滿謝意的注視下,林萍知如被群星環繞般步入正廳。
不得不說,歸雲莊確實家底豐厚。
僅僅是一間正廳,竟裝點得如此富麗考究,地面鋪著來自西域的織毯,所有桌椅均由優質紅木製成,多寶閣上陳列著十餘件前朝瓷器和銅爐,金器玉玩一應俱全。
更不必說兩側牆面,還懸掛著數幅宋代名家的精妙畫作。
粗略估算。
單是這間廳堂內的陳設器物,總價便不低於數千兩白銀!
闊綽!
真是闊綽!
眾人按序入座,陸婉清隨其母親就坐,身旁另有一位相貌與母女二人相近的中年女子,此時正朝林萍知微笑頷首。
陸乘風居於上首,待僕人奉上茶點之後,才含笑向林萍知拱手。
“多謝林公子此番伸出援手,我陸家滿門皆感厚恩。”
林萍知笑著搖頭道:“陸莊主無需多禮,從方才進門至今,各位已道謝不下十次,若再這般客氣,我可真要先行告辭了。”
“哈哈!”
陸乘風一怔,隨即朗聲一笑,致歉道:“是我失禮了。”
交談間,先前那位管家走近陸乘風耳旁低語數句。
見陸乘風點頭,他便朝門外揚聲道:“抬進來吧!”
林萍知略帶不解地望向門外,暗忖:“這是何意?”
隨即見到幾名健壯漢子抬著兩隻大木箱邁入廳中。
只見這幾人用足氣力,漲紅了臉,一步步挪進正廳,而後小心翼翼地將木箱置於地上,可見箱中之物頗有分量。
“陸莊主?”
林萍知瞥了一眼。
心想,箱中裝的該不會是金銀珠寶吧?
以陸家莊的手筆,贈送兩箱金銀以示感謝,倒也不算意外。
陸乘風顯然看出了林萍知眼中的疑問,笑道:“我知林家乃是書香門第,林公子既是林氏族長外甥,想來不會將金銀這類俗物放在心上。”
說罷,他命人開啟木箱。
並未出現預想中珠光耀眼的景象。
箱中裝的是一冊冊古樸書籍,看上去皆有些年頭。
接著又聽陸乘風說道:“我平日別無他好,唯獨喜好蒐集些古籍遊記,這些都是往日所得的手記。
正所謂寶劍贈英雄,我想不如贈予林公子,也算不辜負這些珍本。”
不愧是執掌一莊之人,言辭頗為周到。
短時間內打聽到林萍知的身份已是不易,竟還能找出這許多古籍投其所好。
太湖陸家,確有些能耐。
歸雲莊這些年經營得如此興旺,看來並非偶然。
好不容易應付完陸家眾人,林萍知帶著一身酒氣被僕人攙回房中。
當然,這醉態自是假裝。
否則憑陸婉清母親那般豪邁的架勢,今夜他怕是難以清醒離開宴席。
這位中年女子著實豪爽!
別看她外表文靜纖弱,一旦飲起酒來,卻是直接用大碗盛酒,仰首便是半斤下肚,面色絲毫不變!
觀陸婉清與陸乘風等人神情自若的模樣,便知這定是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