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話至後半夜,沈振邦怕顧言累著,才不舍地終止了話題,讓助理安排了相鄰的房間。
顧言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
沈振邦講述的過往、母親的境況、即將到來的公道,像潮水般在心頭翻湧,可翻湧的間隙裡,始終縈繞著孟姣的身影。
他想起離開藍灣村時,孟姣站在村口老槐樹下,眼神清亮地望著他,說顧言哥,你放心去,村裡有我呢。
那時他只當是暫時的分別,想著查清真相就回來。
可現在,他找到了親生父母,香港才是他的家。
他註定要離開這片生養他的土地,離開那個與他有著相似眉眼、總能在他低谷時給予溫暖的姑娘。
喉嚨又開始發緊,和方才面對沈振邦時的激動不同。
此刻是細密的酸脹,像有根無形的線纏在心上,越收越緊。
第二天一早,顧言跟沈振邦說了回村的打算。
沈振邦雖想多陪陪他,但也理解他的心思,叮囑道:“我讓助理跟你一起去,有甚麼事隨時聯絡。”
“王金鳳的罪證一定要拿到,還有顧家那些人,該承擔的責任,一點都不能少。”
“爸,我自己回去就好。”
顧言婉拒了:“村裡的人都認識我,太多外人去反而惹眼。您放心,我會把事情處理妥當。”
沈振邦思索片刻,點了點頭。
“也好,注意安全。處理完儘快回來,你媽媽那邊,我還沒敢告訴她找到你了,怕她太激動出意外,等你回來,我們一起去看她。”
顧言應下,心中對那位素未謀面的母親,又多了幾分複雜的情緒。
驅車返回藍灣村的路上,風景依舊是熟悉的模樣。
稻田翻著綠浪,河水潺潺流淌,可顧言的心境卻截然不同。
車停在村口時,他一眼就看到了老槐樹下的孟姣,她像是等了很久,雙手交握在身前,眼神裡帶著期待。
看到顧言下車,孟姣眼睛亮了亮,快步迎上來,聲音帶著笑意:“顧言,你回來了!”
可笑容在觸及顧言眼底的複雜時,微微一頓。
“你說……找到家人了,是真的嗎?”
顧言看著她,喉嚨發緊得厲害,好半天才找回聲音:“是真的,我爸爸……他找了我十五年。”
孟姣臉上的笑意瞬間放大,眼底卻泛起了水光:“太好了,顧言,真的太好了!”
她是真心為他高興,他漂泊了這麼久,終於有了真正的家。
可這份高興裡,藏著難以言說的酸澀,她低下頭,掩飾著泛紅的眼眶。
“那……你以後,是不是要回香港了?”
“是。”
顧言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艱澀。
“處理完這邊的事,就回去。”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孟姣抬起頭,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可眼角的淚還是沒忍住滑落:“也好,香港是大城市,比藍灣村好,你該去過更好的生活。”
她嘴上說著祝福的話,心裡卻像被掏空了一塊。
她早就知道,顧言和她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聰明、隱忍,有著不屬於這片小山村的格局,他終究會離開。
可真到了這一天,還是難以接受。
顧言看著她流淚的模樣,心臟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厲害。
他想伸手替她擦去眼淚,手指抬起,卻又僵在半空。
他有甚麼資格呢?
他甚至連一個像樣的告別都給不了。
“孟姣。”
他攥緊了拳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
“王春花參與非法藥材團伙的證據,我需要你幫我找找。還有,當年她從沈家偷走的黃金,可能藏在顧家老宅裡。”
他刻意轉移話題,用正事來掩飾內心的慌亂與不捨。
孟姣吸了吸鼻子,抹掉眼淚,點了點頭。
“我知道,我這幾天一直在留意。不過金條應該早就沒了,顧老四之前被抓到過偷藏金條的。”
“顧老四偷藏過金條?”
顧言眉頭一皺,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孟姣點點頭。
“顧老四當時慌得不行,說是甚麼祖傳的。”
顧言沉吟片刻,金條的去向雖明,但王春花參與非法藥材交易的罪證才是關鍵。
“地窖裡大機率還有其他東西,賬本或者交易記錄之類的,我們現在就去。”
他話音剛落,孟姣已經轉身帶路,腳步比平時快了些。
顧家老宅早已沒了往日的煙火氣,院門虛掩著,推開門時發出吱呀的聲響,驚起院角槐樹上的幾隻麻雀。
孟姣熟門熟路地繞到屋後,指著一處被雜草掩蓋的石板:“就是這兒,顧老四平時會用鐵鏈鎖著,我前幾天趁他不在,偷偷配了鑰匙。”
顧言彎腰掀開石板,一股潮溼的黴味撲面而來。
地窖不深,藉著洞口透進來的光,能看到裡面堆著些破舊的木箱。
他順著梯子爬下去,孟姣則守在洞口望風。
木箱上積了厚厚的灰塵,顧言逐一開啟,終於在最裡面的箱子裡找到了一疊泛黃的賬本。
上面密密麻麻記著藥材的進貨渠道、交易物件和金額。
這顯然是王春花給自己留的後路,顧老四應該也沒開啟過,不然裡面的東西估計早就不見了。
“找到了。”
顧言拿著證據爬上來,眼底閃過一絲釋然。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腳步聲,伴隨著顧老四的聲音:“孟姣?你在這裡幹甚麼?”
“還有顧言,你甚麼時候回來的?”
顧老四不明所以,但是看著兩人手裡的東西,只覺得哪裡不對勁。
不等他們說話,鳴笛聲從村口傳來。
顧老四心裡一慌就要跑,而公安早就把他抓住了。
“又是你?顧老四!”
公安說完後,對著顧言身邊的助理點點頭:“王春花我們也找到了,等事情處理好,會跟你們說的。”
助理輕點頭,表示理解。
事情終於塵埃落定。顧言站在老宅門口,望著這片生活了十五年的土地,心中百感交集。
孟姣站在他身邊,沉默了很久,才輕聲說:“顧言,都結束了。”
“嗯。”
顧言轉頭看她,夕陽的餘暉落在她臉上,柔和了她的輪廓。
“我明天一早走。”
孟姣點點頭,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好,我去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