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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顧言來信

2025-12-20 作者:卷芯菜籽

顧老四張了張嘴,卻連爭辯的力氣都沒了。

回去的路上,他踉踉蹌蹌,幾乎是挪回去的。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顯得格外孤寂淒涼。

村裡炊煙裊裊,飯香飄散。

回到家,冰鍋冷灶。

顧老四真想拿著剩下的錢直接跑路。

不過顧老四這邊兒雖然過得不好,他那因為不願意天天被他打的兒子卻因為跑出去,日子過得好多了。

十五歲的顧言如今已經南下闖蕩出來個小名堂了。

此時的顧言蹲在珠江邊的貨運碼頭旁,嘴裡叼著根草莖,眯眼看著眼前繁忙得令人眩暈的景象。

這裡是年初的廣州。

空氣裡是鹹腥的河水味、柴油煙味,還有不知從哪兒飄來的、若有若無的焦糖香,那是附近糖果廠的味道。

碼頭上的貨物堆積如山。

用草繩捆紮的陶瓷缸甕、一捆捆還帶著桐油味的竹編、印著中國製造字樣的木箱……

工人們喊著號子,扛著貨物在跳板上健步如飛。

而更讓顧言目不轉睛的,是那些偶爾出現的不一樣的東西。

幾個穿著嶄新滌綸襯衫、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的年輕男人,正指揮著將一些紙箱搬上一輛帶篷的卡車。

紙箱上印著他不認識的洋文,透過破損的角落,他能瞥見裡面是些小巧的、閃著金屬光澤的玩意兒。

聽旁邊的人嘀咕,那叫電子計算器,從對岸弄過來的,一個能頂十個算盤。

還有那些花花綠綠的布料,輕薄得透明,顏色鮮豔得扎眼,據說叫的確良和尼龍,是香港過來的水貨。

幾個燙著捲髮、穿著緊身喇叭褲的姑娘正在跟貨主低聲討價還價,笑聲像銀鈴一樣,與碼頭上粗糲的吆喝聲格格不入。

顧言來南方三個月了。

當初離開藍灣村時,他懷裡只揣著孟姣偷偷塞給他的錢和幾斤全國糧票,還有一股不甘在土裡刨食的倔勁兒。

火車坐了三天三夜,擠在氣味混雜的車廂連線處,終於踏上了這片傳說中連風都是熱錢味兒的土地。

頭一個月,他在建築工地搬磚,累得夜裡手抖得端不住碗,但月底結賬時,拿到了四十五塊錢。

這幾乎相當於在藍灣村大半年的工分收入!

震撼之餘,他看到了另一種可能。

後來,他跟著一個在工地認識的潮汕師傅,開始跑交通。

所謂交通,就是在碼頭、車站、廠區之間,幫忙搬運、傳遞一些不太好走明路的貨物。

風險大,但報酬也高。

他年輕,力氣大,眼神活絡,嘴巴嚴實,很快在這一小片灰色地帶有了一點點名氣。

今天,他在等一個老闆。

據說是個港商,想在內地找些有特色的土產和工藝品,運到香港去賣。

“後生仔,系唔系顧言?”

一個帶著濃重粵語口音的普通話在身後響起。

顧言回頭,看到一個穿著淺灰色夾克、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手裡拎著一個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包上還印著模糊的英文字母。

“我是。”

顧言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叫我阿昌就得啦。”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精明。

“有人話你手腳利索,識得睇路。跟我來,有話同你傾。”

兩人走進碼頭附近一家嘈雜的茶餐廳。

阿昌點了兩杯奶茶,幾件菠蘿油。

“我聽講,你老家系北方農村?有冇乜特別嘅土產?譬如……藥材?手工嘅編織?或者有年頭嘅老物件?”

阿昌壓低聲音,眼鏡片後的眼睛閃著光。

顧言心裡一動。

他想起了離開前,孟姣似乎總在擺弄一些草藥,還問過老中醫一些炮製方法。

也想起了村裡老人編的極其精巧的蟈蟈籠、螞蚱籠。

“藥材……有一些山裡的野貨,炮製好的不多。編織的玩意兒,挺多,手藝也好。老物件……”

他頓了頓:“得回去淘換。”

阿昌點點頭,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小疊花花綠綠的紙片,是外匯券,還有幾張港幣。

“呢個系訂金。你返去,幫我收一批上好嘅編織工藝品,要精巧,有特色。藥材,我要看看樣品。價格好商量。”

他又推過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地址和電話。

“呢個系我在深圳嘅聯絡點。一個月內,我要見到第一批貨。”

顧言接過錢和紙條,手心有些出汗。

這不是簡單的搬運了。

這是……做生意。

他感到一種混雜著恐懼和興奮的戰慄。

接下來的日子,顧言像上了發條。

他憑藉潮汕師傅的關係,摸到了幾家做外貿尾貨和外轉內商品的秘密倉庫,見識了堆積如山的出口轉內銷的服裝、玩具、日用品。

他也跟著人去了一趟剛剛開始有動靜的羅湖,看著邊境那邊隱約的高樓,聽著關於特區的模糊傳聞。

夜晚,他躺在八人一間的簡陋招待所床板上,聽著周圍工友的鼾聲、夢話,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掙到了一些錢,比在工地多得多。

他買了一件的確良襯衫,學著把領子翻出來。

但他始終覺得,自己像個闖入者,腳底是虛的。

某天夜裡,他路過珠江邊,看到有人偷偷摸摸在賣一種小電子錶,錶盤在黑暗裡發出幽綠的熒光。

他鬼使神差地買了一塊。

捏著那塊冰涼輕巧的塑膠表,他忽然想到了孟姣。

一種強烈的衝動湧上來。

他想跟她說話,把他看到的、聽到的,都告訴她。

顧言停下筆,仔細將信紙摺好,裝進信封。

又拿出那枚在燈光下泛著廉價熒光的電子錶和一對紅色塑膠髮卡,用舊手帕仔細包好。

他走到郵局,買了郵票貼上。

將信和手帕包塞進郵筒的瞬間,他感到一陣奇異的輕鬆,彷彿將這幾個月在南方積攢的所有迷茫震撼和分享,都投遞了出去。

他不知道孟姣會怎麼看待這封信,怎麼看待他描述的這個世界。

但他希望,至少能讓她知道,在遠離藍灣村的南方,天地正在以某種方式悄然改變。

而他,這個曾經懵懂的青年,也被捲入了這股改變的潮水中,隨波逐流,試圖抓住一點點屬於自己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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