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老四張了張嘴,卻連爭辯的力氣都沒了。
回去的路上,他踉踉蹌蹌,幾乎是挪回去的。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顯得格外孤寂淒涼。
村裡炊煙裊裊,飯香飄散。
回到家,冰鍋冷灶。
顧老四真想拿著剩下的錢直接跑路。
不過顧老四這邊兒雖然過得不好,他那因為不願意天天被他打的兒子卻因為跑出去,日子過得好多了。
十五歲的顧言如今已經南下闖蕩出來個小名堂了。
此時的顧言蹲在珠江邊的貨運碼頭旁,嘴裡叼著根草莖,眯眼看著眼前繁忙得令人眩暈的景象。
這裡是年初的廣州。
空氣裡是鹹腥的河水味、柴油煙味,還有不知從哪兒飄來的、若有若無的焦糖香,那是附近糖果廠的味道。
碼頭上的貨物堆積如山。
用草繩捆紮的陶瓷缸甕、一捆捆還帶著桐油味的竹編、印著中國製造字樣的木箱……
工人們喊著號子,扛著貨物在跳板上健步如飛。
而更讓顧言目不轉睛的,是那些偶爾出現的不一樣的東西。
幾個穿著嶄新滌綸襯衫、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的年輕男人,正指揮著將一些紙箱搬上一輛帶篷的卡車。
紙箱上印著他不認識的洋文,透過破損的角落,他能瞥見裡面是些小巧的、閃著金屬光澤的玩意兒。
聽旁邊的人嘀咕,那叫電子計算器,從對岸弄過來的,一個能頂十個算盤。
還有那些花花綠綠的布料,輕薄得透明,顏色鮮豔得扎眼,據說叫的確良和尼龍,是香港過來的水貨。
幾個燙著捲髮、穿著緊身喇叭褲的姑娘正在跟貨主低聲討價還價,笑聲像銀鈴一樣,與碼頭上粗糲的吆喝聲格格不入。
顧言來南方三個月了。
當初離開藍灣村時,他懷裡只揣著孟姣偷偷塞給他的錢和幾斤全國糧票,還有一股不甘在土裡刨食的倔勁兒。
火車坐了三天三夜,擠在氣味混雜的車廂連線處,終於踏上了這片傳說中連風都是熱錢味兒的土地。
頭一個月,他在建築工地搬磚,累得夜裡手抖得端不住碗,但月底結賬時,拿到了四十五塊錢。
這幾乎相當於在藍灣村大半年的工分收入!
震撼之餘,他看到了另一種可能。
後來,他跟著一個在工地認識的潮汕師傅,開始跑交通。
所謂交通,就是在碼頭、車站、廠區之間,幫忙搬運、傳遞一些不太好走明路的貨物。
風險大,但報酬也高。
他年輕,力氣大,眼神活絡,嘴巴嚴實,很快在這一小片灰色地帶有了一點點名氣。
今天,他在等一個老闆。
據說是個港商,想在內地找些有特色的土產和工藝品,運到香港去賣。
“後生仔,系唔系顧言?”
一個帶著濃重粵語口音的普通話在身後響起。
顧言回頭,看到一個穿著淺灰色夾克、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手裡拎著一個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包上還印著模糊的英文字母。
“我是。”
顧言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叫我阿昌就得啦。”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精明。
“有人話你手腳利索,識得睇路。跟我來,有話同你傾。”
兩人走進碼頭附近一家嘈雜的茶餐廳。
阿昌點了兩杯奶茶,幾件菠蘿油。
“我聽講,你老家系北方農村?有冇乜特別嘅土產?譬如……藥材?手工嘅編織?或者有年頭嘅老物件?”
阿昌壓低聲音,眼鏡片後的眼睛閃著光。
顧言心裡一動。
他想起了離開前,孟姣似乎總在擺弄一些草藥,還問過老中醫一些炮製方法。
也想起了村裡老人編的極其精巧的蟈蟈籠、螞蚱籠。
“藥材……有一些山裡的野貨,炮製好的不多。編織的玩意兒,挺多,手藝也好。老物件……”
他頓了頓:“得回去淘換。”
阿昌點點頭,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小疊花花綠綠的紙片,是外匯券,還有幾張港幣。
“呢個系訂金。你返去,幫我收一批上好嘅編織工藝品,要精巧,有特色。藥材,我要看看樣品。價格好商量。”
他又推過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地址和電話。
“呢個系我在深圳嘅聯絡點。一個月內,我要見到第一批貨。”
顧言接過錢和紙條,手心有些出汗。
這不是簡單的搬運了。
這是……做生意。
他感到一種混雜著恐懼和興奮的戰慄。
接下來的日子,顧言像上了發條。
他憑藉潮汕師傅的關係,摸到了幾家做外貿尾貨和外轉內商品的秘密倉庫,見識了堆積如山的出口轉內銷的服裝、玩具、日用品。
他也跟著人去了一趟剛剛開始有動靜的羅湖,看著邊境那邊隱約的高樓,聽著關於特區的模糊傳聞。
夜晚,他躺在八人一間的簡陋招待所床板上,聽著周圍工友的鼾聲、夢話,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掙到了一些錢,比在工地多得多。
他買了一件的確良襯衫,學著把領子翻出來。
但他始終覺得,自己像個闖入者,腳底是虛的。
某天夜裡,他路過珠江邊,看到有人偷偷摸摸在賣一種小電子錶,錶盤在黑暗裡發出幽綠的熒光。
他鬼使神差地買了一塊。
捏著那塊冰涼輕巧的塑膠表,他忽然想到了孟姣。
一種強烈的衝動湧上來。
他想跟她說話,把他看到的、聽到的,都告訴她。
顧言停下筆,仔細將信紙摺好,裝進信封。
又拿出那枚在燈光下泛著廉價熒光的電子錶和一對紅色塑膠髮卡,用舊手帕仔細包好。
他走到郵局,買了郵票貼上。
將信和手帕包塞進郵筒的瞬間,他感到一陣奇異的輕鬆,彷彿將這幾個月在南方積攢的所有迷茫震撼和分享,都投遞了出去。
他不知道孟姣會怎麼看待這封信,怎麼看待他描述的這個世界。
但他希望,至少能讓她知道,在遠離藍灣村的南方,天地正在以某種方式悄然改變。
而他,這個曾經懵懂的青年,也被捲入了這股改變的潮水中,隨波逐流,試圖抓住一點點屬於自己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