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的話,道出了孟建華真正的內心。
他何嘗不擔心?
老爺子電話裡雖然強撐著,但壓抑的怒火和隱藏在沉穩下的悲痛,他聽得出來。
老大孟鵬濤連下藥這種事都敢做,還有甚麼不敢的?
老爺子現在簡直就是坐在火山口上!
他之前逃避,是厭倦了家裡的勾心鬥角,也是知道自己回去只會讓水更渾。
可現在……老大已經喪心病狂了,老二那個憨直的性子,能鬥得過心思深沉、黨羽眾多的大哥嗎?
老爺子身邊,連個能搭把手的人都沒有!
愧疚和擔憂湧上心頭。
他想起母親去世時自己沒能在身邊,難道還要等父親也出了事,他才追悔莫及嗎?
“唉……”
孟建華長長地嘆了口氣,揉了揉發脹的額角。
“姣姣說得對……是得回去看看。”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這個家真的散了,更不能讓老爺子孤軍奮戰。
孟姣見爸爸鬆口,心裡稍稍鬆了口氣:“那您打算甚麼時候走?我給您收拾東西。”
“明天一早就走。”
孟建華下了決心,眼神裡多了幾分決斷。
“姣姣,爸回去這段時間,你照顧好自己。家裡的事……爸會處理。”
他站起身,開始盤算回去後該怎麼入手。
不能明著跟老大硬碰硬,得暗中查探,先找到確鑿的證據。
孟姣看著父親重新振作起來的樣子,點了點頭。
孟家的這場風暴,恐怕是避不開了。
只希望爸爸回去,能幫爺爺穩住局面吧。
那畢竟,是孟建華最在乎的人了。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孟建華就收拾好了簡單的行李。
他看著在灶臺前忙著給自己煮麵條當早飯的孟姣,心裡頭像是壓了塊大石頭。
把女兒一個人留在村裡,他實在不放心。
姣姣雖然懂事,但畢竟年紀小,又是個女孩,萬一……萬一城裡那邊的事牽連過來,或者村裡有甚麼不長眼的欺負她……
不行,得找個人照應著。
他心裡立刻浮現出一個人選,衛生所的醫生張永貴。
老張頭是村裡的老人了,德高望重,又是孟姣學醫的師父,對姣姣一直很照顧。
有他看著,自己才能稍微安心點。
“姣姣,別忙活了,我吃不下多少。”
孟建華招呼了一聲,拎起行李。
“我出去一趟,很快回來。”
孟姣擦了擦手:“爸,你這就要走了?麵條馬上好了。”
“不急這一會兒,我去找你張伯伯說點事。”
孟建華說著,便大步朝村頭的衛生所走去。
清晨的衛生所剛開門,張永貴正拿著掃帚打掃院子,看到孟建華拎著包過來,有些意外:“建華?這一大清早的,是要出遠門?”
“張大夫。”
孟建華臉上擠出點笑,遞過去一支菸,自己也點上一根,狠狠吸了一口。
“家裡老頭子那邊有點急事,我得趕緊回去一趟。這一去,可能得待些日子。”
張永貴接過煙,沒急著點,渾濁卻清明的眼睛看著孟建華:“是城裡孟家出事了?”
孟建華嘆了口氣,沒直接回答,算是預設了。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張大夫,我這一走,最不放心的就是姣姣那孩子。她一個人在村裡,我……”
張永貴擺擺手,打斷他。
“行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姣姣跟著我學手藝,跟我親閨女沒兩樣。你放心回去處理家事,有我在村裡,沒人敢欺負她。一日三餐,我也會讓她多來衛生所搭夥,餓不著。”
聽到這話,孟建華心裡一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
“張大夫,太謝謝您了!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他連忙從隨身帶的布兜裡掏出兩條好煙和一瓶包裝不錯的酒,硬塞到張永貴手裡。
“這個您一定收下,一點心意,我不在的時候,勞您多費心!”
張永貴推辭了兩下,見孟建華態度堅決,只好收下,佯怒道。
“你這小子,跟我還來這套!趕緊忙你的去,姣姣在我這兒,保管一根頭髮都少不了!”
“哎,好,好!”
孟建華連聲應著,心裡的牽掛總算有了寄託。
他轉身往回走,腳步比來時踏實了不少。
回到住處,孟姣已經把麵條端上了桌,上面還臥了個荷包蛋。
“爸,快吃吧,吃了好趕路。”
孟建華坐下,看著女兒清秀的臉龐,心裡五味雜陳。
他吸溜著麵條,狀似隨意地交代。
“姣姣,爸回去這段時間,你好好跟著張大夫學,沒事多去衛生所幫忙,吃飯也乾脆就在你師父那兒搭個夥,別自己開火那麼麻煩。有甚麼事,無論大小,立刻給我打電話,或者找你師父,聽見沒?”
孟姣乖巧點頭:“我知道了,爸。您回去也別太著急,注意身體,跟爺爺好好說。”
“嗯,爸心裡有數。”
孟建華三兩口扒完麵條,拿起行李,最後摸了摸女兒的頭。
“照顧好自己,等爸回來。”
說完,他不敢再多看女兒擔憂的眼神,轉身大步流星地朝村口走去。
孟建華走後,孟姣的生活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她每天早早來到衛生所,打掃、整理藥材,跟著張永貴看診學習,一刻也不讓自己閒著。
只有忙碌起來,才能暫時壓住對父親的擔憂。
這天下午,衛生所裡病人不多,孟姣正低頭仔細分揀著新曬乾的草藥。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她專注的側臉上,小姑娘的鼻尖沁出細密的汗珠。
“咳咳……”一聲乾咳在門口響起。
孟姣抬頭,看見王高遠站在那。
他之前因為做事毛躁、心術不正,還總想偷學張大夫幾個壓箱底的偏方去賣錢。
最後因為想陷害孟姣,被張永貴毫不客氣地趕走了。
“姣姣妹子,忙著呢?”
王高遠拎著兩包用油紙包的點心,邁步走了進來,眼睛四下瞟了瞟。
“張大夫不在啊?”
孟姣放下手裡的草藥,拍了拍手上的灰。
“有事嗎?師父出診去了。”
“哦哦,不在啊……”、
王高遠似乎鬆了口氣,把點心放在旁邊的桌子上,搓著手。
“也沒啥大事,就是……路過,來看看。你看,這是我特意從鎮上買的桃酥,可香了,你嚐嚐?”
孟姣看了一眼桃酥,沒有多說甚麼。
“桃酥我就不吃了,正好,王大哥你來了,我也有點兒事,想跟你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