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建華聞言,心中一動。
這年頭,赤腳醫生在村裡地位高,受人尊敬,而且學門手藝,對女兒將來也是條好出路。
就是學醫可不比其他,不僅累,人也要膽大心思,其中要吃多少苦,孟建華想都不敢想。
再者,孟建華覺得,自己跟女兒相依為命,自己也能掙錢,將來自己有的一切,也都是閨女的。
倒是也不用自己閨女這麼辛苦去學東西。
不過,孟建華還是尊重自己閨女的想法,所以他看向女兒。
“姣姣,你怎麼想?”
聽到爸爸的問話,感覺到張永貴有些期待的眼神,孟姣很快就給出了答覆。
“爸爸,我想跟著張伯伯學習,我想學醫。”
有了孟姣的話,孟建華也不能再說甚麼。
自己閨女願意,比甚麼都要強。
“行,那爸尊重你的選擇。”
孟姣看著孟建華,彎唇笑了下,張永貴得償所願,更是開心。
張永貴起了收孟姣為徒的心思後,並沒有對外聲張。
雖然孟姣有天賦,但張永貴也怕孟姣耐不住性子。
他讓孟姣有空就來衛生所幫忙,名義上是打下手,實則暗中考察她的心性和悟性。
孟姣求之不得。
她手腳麻利,眼裡有活,辨認起張永貴曬在院子裡的草藥來,幾乎過目不忘,還能說出個三四分的藥性。
更難得的是,她對待來看病的村民,無論老少,都極有耐心,聲音輕柔,動作穩妥,很得大家喜歡。
小姑娘長得跟海報上的小美人兒一樣,笑起來眼眉彎彎,別提多討喜了。
這一切,都被王高遠看在眼裡,急在心上。
王高遠這人,長得白淨,逢人便帶三分笑,在村裡人緣表面上不錯。
但他心眼小,嫉妒心強,跟著張永貴三年,一直覺得師父藏私,不肯教他真本事。
如今見張永貴對孟姣這個黃毛丫頭如此上心,酸醋勁兒和危機感,快把他淹沒了。
而且王高遠也知道,張永貴一直都想收個關門弟子的。
他決不能讓孟姣正式拜師!
否則,以後張永貴那點壓箱底的本事,還有這衛生所的話事權,還能有他的份?
這天下午,衛生所裡沒甚麼病人,張永貴去公社衛生院開會了,只剩王高遠和正在整理藥材的孟姣。
王高遠臉上堆起慣有的溫和笑容,湊了過去:“姣姣妹子,忙呢?”
“高遠哥。”
孟姣抬頭笑了笑,手上沒停:“我把這些柴胡歸置一下。”
“哎呀,這些活兒讓我來就行。”
王高遠故作體貼。
“你說你一個小姑娘家,天天泡在這藥堆裡,多累啊!手上都沾滿藥味了,回頭都不好聞了。”
孟姣手上動作一頓,覺得他這話有點怪。
她可不是甚麼十三四的小姑娘,王高遠話裡有話,她能聽出來,但還是客氣道:“沒事,高遠哥,我不怕累,覺得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是一時的啊。”
王高遠嘆口氣,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
“姣姣,聽哥一句勸,你年紀還小,正是上學讀書的好時候。”
“咱們村多少娃子想讀書都沒機會,你有這個條件,就該把心思全放在學習上,將來考出去,那才是正道!”
“當個赤腳醫生學徒,風吹日曬,又髒又累,能有甚麼大出息?”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彷彿在說甚麼秘密。
“再說了,學醫這行當,水深著呢!光是認全這些草藥,沒個三五年功夫都不成,更別說開方治病了,那責任多大?治好了是應該,治不好,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你一個女娃娃,何苦來受這個罪?”
孟姣聽著,心裡明鏡似的。
王高遠這話,表面上是為她好,勸學上進,字裡行間卻都在暗示學醫的艱辛、卑微和風險,想讓她知難而退。
她抬起頭,看著王高遠那張看似誠懇的臉。
“謝謝高遠哥為我著想。不過,我覺得讀書和學醫不衝突,我能安排好。張伯伯也說了,不耽誤我上學。至於累和責任……”
“我不怕。能幫上鄉親們的忙,我覺得挺有意義的。”
孟姣算是看出來了,王高遠這是怕她搶了他的飯碗啊。
王高遠被她不軟不硬地頂了回來,臉上的笑容有點僵。
他沒想到這丫頭片子主意這麼正。
“呵呵,你有這想法是好的……”
王高遠乾笑兩聲,眼珠一轉,又生一計。
“不過啊,學醫光有興趣不行,還得看天分和膽量。就比如針灸吧,那銀針扎進肉裡,深淺分寸極難掌握,一個不好……嘖嘖。”
他故意說得嚇人,想從心理上震懾孟姣。
正說著,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村民扶著個半大孩子急匆匆進來。
“高遠,快看看,我家小子削木頭把手劃了,口子挺深!”
那孩子手上鮮血淋漓,看著嚇人。
王高遠心裡一喜,覺得表現和刁難的機會來了。
他立刻擺出嚴肅面孔,對孟姣說:“姣姣,你去燒點開水,再把外傷用的草藥粉和紗布準備一下。”
他想把孟姣支開,自己來處理,好顯擺一下。
沒想到孟姣應了一聲,動作飛快地去準備東西,卻沒有離開的意思。
她看著那孩子血流不止的手,對王高遠說:“高遠哥,是不是得先壓迫止血?”
王高遠被她一問,有點下不來臺,沒好氣地說:“我知道!用你說?”
他手忙腳亂地去找壓迫止血的布條。
孟姣卻已經利索地拿過乾淨的紗布,疊成厚厚一塊,準確地按在傷口近心端的動脈上,力道適中。
血頓時流得緩了。
王高遠看得一愣。
接著,孟姣又對那村民說:“叔,您扶穩他,我幫他用清水沖洗一下傷口,免得感染。”
她動作輕柔又迅速,用涼白開小心地衝洗掉傷口周圍的泥沙和血汙,然後看向王高遠:“高遠哥,草藥粉。”
王高遠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把藥粉遞過去。
孟姣小心地將藥粉撒在傷口上,然後用紗布熟練地包紮好,整個過程有條不紊,比王高遠平時自己處理得還要利落幾分。
那村民連連道謝:“哎呀,姣姣丫頭,你這手法可以啊!比……”
他看了一眼臉色不太好的王高遠,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但意思很明顯。
王高遠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笑容再也維持不住。
他原本想借機彰顯自己、嚇退孟姣,結果反而被孟姣襯得像個笨手笨腳的學徒!
他看著孟姣平靜無波的臉,心裡那股邪火越燒越旺。
這丫頭,絕對不能留!
他得想個更狠的法子,讓她自己待不下去,或者……讓張永貴主動放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