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撫好女兒,孟建華轉身出了門,臉上那點溫和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沒回家,而是到了村頭的大槐樹下。
那裡常有幾個老夥計在閒聊。
堪稱藍灣村的情報中心。
他走過去,也沒特意提顧老四,只是接著他們的話頭,嘆了口氣。
“唉,咱們村今年評先進,眼看又有希望,可別因為個別同志……作風問題拖了後腿啊。”
他像是無意間提起:“就像今天,我家姣姣好好在家看書,差點被……唉,說出去多難聽。這影響太壞了。”
孟建華這話說得含糊,但在場的都是人精,立刻聯想到剛才顧老四鬧的那一出。
是啊,村裡正爭取先進公社的榮譽呢,顧老四這麼鬧,不是給全村抹黑嗎?
孟建華這話,就像一顆小石子,輕輕投進了池塘,雖然大家沒多說甚麼,漣漪卻悄然盪開了。
沒過兩天,顧老四琢磨著家裡快沒鹽錢了,便又想起他的老本行。
現在沒了顧言,王春華也不回家,甚麼事情都要他一個人幹。
顧老四哪裡幹過這麼多的活,累死累活不說,也沒甚麼回報,還不如自己之前。
所以,他打算偷偷去後山倒騰點山貨。
他小心翼翼地揹著一小袋摘來的野山菌,繞小路想去鄰村。
沒想到,剛走到半道,就被早已得到線報的隊員逮了個正著。
東西全被沒收,還罰了款。
顧老四賠了夫人又折兵,蹲在路邊,怎麼也想不通是哪裡走了風聲。
他哪裡知道,孟建華那天無意的感慨,已經讓村裡幾個積極分子上了心。
他們稍微留意一下他這個作風有問題的落後分子,簡直順理成章。
不用別人說,顧老四身邊兒就多了許多眼線。
斷了這條來錢的路子,顧老四心裡憋悶,只好更指望地裡的工分。
很快,村裡組織勞力去清理河道淤泥。
這種活計累人,但工分也給得多。
分工的時候,生產隊長皺著眉頭,把最難清理、淤泥最深的一段分給了顧老四,美其名曰。
“顧老四你力氣大,這艱鉅任務就得你這樣的來!”
顧老四心裡罵娘,卻不敢明著反對。
幹活間隙,他累得腰痠背痛,想找個地方歇歇。
瞅見旁邊一棵老柳樹下挺陰涼,他一屁股就坐了下去。
誰知刺啦一聲響,他感覺屁股一涼,褲襠被一根藏在草裡的樹枝劃開了一個大口子,冷風嗖嗖地往裡灌!
周圍頓時爆發出震天的鬨笑聲,幾個大小夥子笑得前仰後翻。
顧老四臊得滿臉通紅,捂著屁股,在眾人的嘲笑聲中狼狽地往家跑,活像一隻被拔了毛的公雞。
他一邊跑一邊納悶,那地方的樹枝,前幾天看還好好的啊?
這接連的倒黴事,讓顧老四憋了一肚子邪火無處發洩,便想找以前那幾個酒肉朋友喝兩杯,訴訴苦。
可他走到東家,東家說忙,走到西家,西家說沒空。
就連平時跟他最臭味相投的趙老歪,也支支吾吾地躲著他。
顧老四覺得不對勁,硬拉住趙老歪問:“咋回事?你們都躲著我幹啥?”
趙老歪被他纏得沒法,壓低聲音說了實情。
“老四,不是我說你,你是不是在外面胡咧咧了?說我們幾個欠你錢?還一起算計過你?現在村裡都傳遍了,說你喝了酒就滿嘴跑火車,誰還敢跟你沾邊啊?”
顧老四一聽,傻眼了,他甚麼時候說過這些話?
他簡直比竇娥還冤!
可他百口莫辯,沒人信他。
他這才恍然發覺,自己在村裡,不知不覺已經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瘟神。
沒人跟他說話,沒人幫他幹活,連他想耍橫,都找不到物件了。
這天傍晚,孟建華牽著孟姣的手在村裡散步,正好遇見縮著脖子、灰頭土臉從代銷點出來的顧老四。
顧老四看見孟建華,眼神下意識地一躲,竟不敢與他對視,加快腳步溜走了。
孟姣抬頭看著她爸,小聲說:“爸,他好像……很怕你?”
孟建華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傻孩子,他怕的不是我這個人。”
他頓了頓,望著顧老四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
“他怕的,是沒了指望,沒了人搭理,是自己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這比挨一頓打,難受多了。”
夜色漸漸籠罩下來,孟建華知道,這事兒還沒完。
只要顧老四還敢有半點歪心思,他有的是一百種方法,讓他在這村子裡,活得比死了還難受。
他孟建華的閨女,可不是誰都能欺負的。
顧老四感覺自己就像掉進了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還人人嫌。
這天晚上,他對著空蕩蕩、冷冰冰的灶臺,連口熱水都懶得燒。
看著家徒四壁、連老鼠都不願意光顧的破屋子,一股子淒涼蔓上心頭。
“這鬼地方……待不下去了!”
他狠狠啐了一口,眼睛裡閃過一絲狠光。
“老子有手有腳,去哪兒不能混口飯吃?非得在這破村子裡受這鳥氣!”
他下定決心,要離開藍灣村,去外面闖蕩。
至於去哪兒,他沒想好,反正天大地大,總比在這裡被人當笑話強。
就在他翻箱倒櫃,把幾件勉強能穿的破衣服打包,準備第二天天不亮就偷偷溜走的時候,院門被推開了。
顧老四心裡一咯噔,以為是來找麻煩的,順手就抄起了旁邊的燒火棍,警惕地望向門口。
月光下,站著的人卻讓他愣住了。
是王春華。
她瘦了不少,臉色有些蒼白,但衣服穿得乾淨整齊,頭髮也梳得一絲不苟。
她手裡還提著一個布袋子,看著沉甸甸的。
“你……你來幹啥?”
顧老四沒好氣地問,語氣卻不像以前那麼衝了。
他現在這副落魄樣,實在沒甚麼可橫的。
王春華沒像以前那樣一見面就跟他吵。
她朝著顧老四走近幾步,將那個布袋子放到桌子上,東西叮鈴桄榔的,聽起來很有分量。
尤其是冒頭的一個東西,金燦燦的,讓顧老四頓時愣住了。
“你這是幹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