籬笆那邊的顧言，聽到這話，像終於被解除了定身咒，猛地一下把腦袋縮了回去，速度快得幾乎帶起一陣風。
孟姣甚至能聽到他慌不擇路，不小心踢到了甚麼東西發出的悶響，以及一陣急促跑回屋的腳步聲。
院子裡一瞬間恢復了安靜，只剩下晚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
孟姣看著空蕩蕩的矮籬笆那頭，想象著顧言此刻肯定在屋裡臉紅脖子粗、懊惱的樣子，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不過孟姣覺得，依照顧言的性子，大概是隻會自己生悶氣的。
這麼一想，他之前那些莫名其妙的舉動，好像也有點能理解了。
孟姣心裡的芥蒂，不知不覺就消散了大半。
她看著矮籬笆，眼珠子轉了轉，有了主意。
第二天早上，上工之前。
孟姣揣著那兩塊一直沒送出去的水果糖，走到矮籬笆邊。
她看到顧言正在他家院子裡低頭磨鋤頭，瞧著心不在焉的，耳朵好像還有沒褪下去的紅。
看到他這樣，孟姣清了清嗓子。
顧言磨鋤頭的動作立刻停了，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但沒抬頭。
“咳咳！”
孟姣又用力咳了兩聲。
顧言終於慢吞吞地抬起頭，目光閃爍，就是不敢直視孟姣。
不過他的頭髮本就比平常人的還要長許多，遮住了眼眸，不仔細看，也是看不出來的。
孟姣心裡更樂了，但臉上還是裝作很隨意的樣子，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攤開，露出兩塊用簡單糖紙包著的水果糖，隔著矮籬笆遞過去。
“喏，給你的。”她語氣平淡，像是絲毫不在乎一樣的說出這話。
“上次……還有上上次，謝謝你幫我，一直沒機會給你。”
顧言看著那兩塊靜靜躺在她白皙掌心裡的彩色糖塊，又抬頭看了看孟姣。
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沒有生氣和嘲諷，倒是讓顧言看出來些期待緩和的意思。
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遲疑地伸出手，從孟姣手裡接過了那兩塊糖。
少年的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孟姣的掌心，兩人都像被燙到一樣，迅速收回了手。
顧言握著那兩塊糖，緊緊攥在手心，嘴唇動了動，極小聲地吐出一句：“……不用謝。”
他本來沒打算要她的東西，可是不知道為甚麼，看到孟姣的笑容，顧言鬼使神差，竟然收下了。
這句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但孟姣聽見了。
她臉上立刻綻開一個明媚的笑容，像瞬間點亮了晨光。
“那我先去上工啦！”
孟姣心情大好，轉身蹦跳著走了，馬尾辮在腦後一甩一甩。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不想跟顧言鬧矛盾。
只是覺得，除了小草，基本沒跟自己說過話的顧言，是自己在藍灣村為數不多交到的好朋友。
顧言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才低頭攤開手掌。
那兩塊因為被攥得太緊而有些微微變形的水果糖，他剝開一塊，放進嘴裡。
一股清甜的橘子味瞬間在口腔裡瀰漫開來。
很甜。
……
日子就這麼平平淡淡地過著，孟姣每天就是上工、下工，偶爾隔著籬笆瞅一眼隔壁那個悶葫蘆顧言。
自從收了糖之後，顧言雖然還是不怎麼主動說話，但孟姣跟他打招呼，他至少會嗯一聲，或者點個頭了。
顧言他爸最近好像出去幹活兒了，不在家，他一個人在家，倒是輕鬆自在的很。
不過，村裡的平靜，那都是表面的。
這天孟姣下工回來，剛進院子，就感覺氣氛有點不對。
孟建華坐在小凳子上，眉心緊皺著。
“爸，咋了？臉拉得老長。”孟姣放下農具，隨口問道。
孟建華抬起頭，嘆了口氣，欲言又止：“沒啥，就是……唉，村裡這些老孃們，沒事淨瞎操心！”
原來，是有人給孟建華介紹物件了。
介紹人是村西頭的王婆子，能說會道。
她找到孟建華，說看他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媽不容易，村裡有個寡婦，姓趙，男人前年沒了，沒孩子，人勤快，模樣也周正，覺得跟孟建華挺合適。
“王婆子把那趙寡婦誇得跟朵花似的，說甚麼屁股大能生養，手腳麻利能持家……”
孟建華一臉窘迫，比起之前在孟家，還覺得難以接受。
“我這……我這哪還有心思想這個啊！”
他這輩子就沒想過娶媳婦這件事，只是沒想到，村裡的嬸子們這麼好事罷了。
孟姣一聽，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覺得有點好笑。
她爸這才來多久啊，就被人盯上了？
“爸，那你咋想的？”
孟姣挨著他坐下，試探地問。
“其實……要是人真的不錯，你考慮考慮也行啊……”
萬一孟建華在村裡找到真愛，也行啊，畢竟孟建華上輩子就是一個人過的。
“考慮啥考慮！”孟建華打斷她，有些無奈。
“知人知面不知心，哪能隨便找個人就進門？”
孟姣聽他這麼說，也沒再多言。
她心裡暖暖的，挽住爸爸的胳膊：“行，爸你不想就不想。下次王婆子再來，我幫你擋回去！”
孟建華看著孟姣這麼懂事，嘆了口氣。
可是這事兒不知怎麼的，就在村裡傳開了。
不少人看孟建華的眼神都帶了點揶揄，偶爾還有幾個跟孟姣相熟的嬸子開玩笑：“姣姣，快要有個新媽了，高興不？”
孟姣一律用我爸暫時不想找給擋回去，但心裡也難免有點煩。
這天下午，孟姣因為這事兒心裡有點悶，坐在自家院子裡的樹蔭下發呆，手裡無意識地揪著地上的草葉。
隔壁院子靜悄悄的，顧言大概在屋裡。
過了一會兒，孟姣聽到隔壁有輕微的響動。
她沒抬頭，但能感覺到，有人走到了籬笆那邊。
她偷偷掀起點眼皮瞄過去，果然是顧言。
他正假裝在整理籬笆邊堆的柴火，眼神卻時不時地飄過來。
孟姣心裡一動，故意重重地嘆了口氣……
果然，顧言的動作頓住了。
又沉默了幾分鐘，顧言像是終於鼓足了勇氣，隔著籬笆，彆扭開口：“那個……村裡人說話，都那樣。你別往心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