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言合上盒子,緊緊攥在手裡,彷彿攥著的是他通往未知未來、唯一的希望。
月光照在他清瘦的臉上,那雙總是沉寂的眼睛裡,似乎也燃起了一絲無比堅定的光。
孟姣的接濟像是黑暗裡偶然透進的一縷暖風,這個剛來藍灣村的小姑娘不知道為何,總是對自己這麼好。
可是她的眼睛裡,沒有憐憫。
他也想知道,為甚麼她要這麼做。
這麼多年來,他們都把他當做瘋狗,瘟疫一樣的存在。
這天天氣好,幾個和孟姣年紀相仿的小姑娘正在槐樹下玩跳格子。
領頭的是村支書家的小閨女,叫孫小鳳,平時在村裡孩子堆裡就有點說一不二的勁兒。
她早就注意到孟姣這個從城裡來的、面板白白、說話斯文的小姑娘了,心裡隱隱有點不服氣,覺得她搶了自己的風頭。
看到孟姣和小草揹著揹簍路過,孫小鳳眼珠一轉,帶著兩個小夥伴就攔在了前面。
“喂,城裡來的,你叫孟姣是吧?”
孫小鳳抬著下巴,語氣有點衝。
孟姣停下腳步,點了點頭:“嗯,我是,有事嗎?”
“聽說你爹是犯了錯誤才被送到我們這窮地方的?”
孫小鳳故意大聲說,旁邊幾個小姑娘跟著鬨笑起來。
小草有點害怕,往後縮了縮,小聲辯解:“不是的,姣姣姐她爸是來支援建設的……”
“你閉嘴!”孫小鳳瞪了小草一眼,又看向孟姣。
“城裡來的就是嬌氣,割個豬草都磨磨蹭蹭,還整天往那個小瘋子顧言身邊湊,也不嫌晦氣!”
“就是,髒死了!”旁邊一個女孩附和道。
孟姣皺了皺眉,她不想惹事,但也不怕事。
她平靜地看著孫小鳳:“我爹是響應號召來的,不是犯錯誤,我割豬草快慢是我的事,至於我跟誰說話,好像也跟你沒關係。”
“怎麼沒關係?!”
孫小鳳見她居然敢頂嘴,更來氣了,上前一步,伸手就想推孟姣的肩膀。
“你再說一遍試試!”
孟姣沒想到她會動手,下意識地想往後躲,心裡已經開始盤算怎麼應對這幾個小丫頭片子了。
她雖然力氣不大,但也不是任人欺負的軟柿子。
然而,孫小鳳的手還沒碰到孟姣,斜刺裡突然伸過來一隻瘦削卻異常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孫小鳳的手腕。
所有人都愣住了。
孟姣驚訝地轉頭,看到站在她側前方的,竟然是顧言。
他不知道甚麼時候出現的,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衣服,臉色蒼白,但那雙黑沉沉的眼睛此刻卻像結了冰一樣,冷冷地盯著孫小鳳。
他抓著孫小鳳手腕的力道顯然不小,孫小鳳疼得哎喲一聲,臉都皺了起來。
“放開!顧言你個小瘋子!你放開我!”孫小鳳又驚又怕,使勁掙扎。
顧言抿著唇,一言不發,只是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眼神裡的冷意讓孫小鳳和旁邊幾個小姑娘都嚇得不敢動彈。
“你……你鬆開她!”
旁邊一個女孩壯著膽子喊了一句,聲音卻有點發抖。
顧言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目光只鎖定在孫小鳳臉上,那意思很明顯,不道歉,別想走。
孫小鳳手腕疼得厲害,又被顧言狠厲的眼神嚇住了,她從來沒見顧言這樣過。
平時她們背後說說他,他從來都是低著頭快步走開,今天怎麼會……
她看著顧言護在孟姣身前的樣子,心裡又委屈又害怕,終於帶著哭腔對孟姣喊道:“對……對不起!行了吧!快讓他放開我!”
孟姣也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她看著顧言的側臉和緊握的手,心裡湧上一股複雜的感覺
驚訝他竟然為她出頭。
她輕輕扯了扯顧言的衣角,低聲道:“顧言,算了,放開她吧。”
顧言身體幾不可見地僵了一下,然後猛地甩開了孫小鳳的手。
孫小鳳捂著自己發紅的手腕,又驚又怕地看了顧言一眼,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帶著她那幾個小夥伴,頭也不回地跑掉了。
槐樹下瞬間只剩下孟姣、小草和顧言三人。
空氣安靜得有些詭異。
小草看著顧言,嚇得大氣不敢出。
孟姣看著顧言,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比如謝謝,或者你沒事吧……
可她還沒開口,顧言卻像是耗盡了所有勇氣,飛快地瞥了她一眼,眼神裡帶著慌亂和不好意思。
然後,他甚麼也沒說,轉身就走,步伐又快又急,彷彿後面有甚麼在追他一樣,很快就消失在了拐角。
孟姣看著他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到嘴邊的謝謝只好又咽了回去。
她低頭,看著剛才顧言站過的地方,心裡有點好笑,又有點暖融融的。
這個顧言真是個彆扭又奇怪的傢伙。
但今天,他好像還挺帥的。
“姣姣姐,顧言他……他剛才好嚇人,但也……好厲害啊。”
小草心有餘悸地拍著胸口說道。
孟姣笑了笑,拉起小草的手:“走吧,我們回家。今天的事,別跟別人說哦。”
她心裡明白,顧言今天站出來,需要多大的勇氣。
他這個小瘋子的名聲,在村裡孩子眼裡可不是白叫的,但他今天為了她,打破了沉默,直面了那些嘲諷和刁難。
這份情,她孟姣記下了。
孫小鳳那天在村口大槐樹下丟了那麼大的人,還被一向沉默寡言的顧言給嚇哭了,這口氣她怎麼咽得下去。
回去之後,她越想越憋屈,越想越恨。
不敢直接去找顧言那個小瘋子的麻煩,她就把所有的賬都算到了孟姣頭上。
“都怪那個孟姣!掃把星!要不是她,顧言怎麼會發瘋?!”
孫小鳳在家裡摔摔打打,把正在納鞋底的孫支書媳婦煩得不行。
“行了行了,小祖宗,你消停點!不就是個城裡來的丫頭嘛,你搭理她幹啥?”孫支書媳婦勸道。
“我不管!她讓我沒面子,我就要讓她在村裡待不下去!”
孫小鳳氣呼呼地說,眼珠子一轉,心裡就有了壞主意。
接下來的幾天,孟姣就隱隱覺得不對勁。
先是她去河邊洗衣服,剛找好位置,孫小鳳和幾個跟她要好的小姑娘就擠過來,故意把水攪得渾濁,還陰陽怪氣的。
“哎呀,城裡人就是愛乾淨,可惜這河水啊,洗不乾淨某些人身上的晦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