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言的動作很警惕,他先是飛快地瞟了一眼屋裡的方向。
然後像只敏捷又膽怯的小獸,迅速伸手從灶臺上一個破碗裡抓了一個黑乎乎的東西。
看形狀,像是個摻了大量野菜的糙面窩窩頭。
他拿到窩窩頭,沒有立刻吃。
又看了看四周,飛快地塞進了自己破褂子的懷裡,緊緊捂著,蹲回了那個柴火堆角落。
少年背對著孟姣這邊,肩膀微微聳動,像是在極力壓抑著啃咬食物的動作。
他吃得很快,很急,那是一種長期飢餓養成的狼狽和警惕。
孟姣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她想起嬸子的話,再看眼前這情景,對顧言痴傻的偽裝有了更深的理解。
在這樣的環境裡,不裝傻,不藏拙,可能連這樣一個冰冷的窩窩頭都吃不到吧?
那不是他的親生父母嗎?怎麼會這麼對待他?
她正想著,灶房裡孟建華在喊:“姣姣,幫爸拿個碗來。”
“哎,來了!”
孟姣應了一聲,站起身往灶房走。
許是她的動靜驚動了隔壁,顧言猛地回過頭。
這一次,他的目光直直地撞上了孟姣的視線。
他嘴裡還鼓鼓地塞著窩窩頭,嘴角沾著一點碎屑。
那雙漂亮得驚人的眼睛裡沒有了之前的空洞,取而代之的是一閃而過的驚慌。
像是被發現了最不堪秘密的困獸,齜出了稚嫩的獠牙。
孟姣腳步頓了一下,卻沒有像普通小姑娘那樣嚇得移開目光或者跑開。
她看著他那雙帶著兇光卻難掩漂亮的眼睛。
他髒汙臉頰上因為緊張而微微泛起的紅暈讓孟姣覺得,他也不過只是個十幾歲的孩子。
她甚麼也沒說,平靜地收回目光,彷彿只是無意中瞥了一眼無關緊要的東西,徑直走進灶房,拿起了碗。
只是在轉身離開時,她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這個顧言,活得可真像角落裡頑強又卑微的野草。
而此刻,隔壁院牆下,顧言死死盯著孟姣消失的灶房門口,嘴裡的動作停了下來。
少年的眼眸裡,驚慌和兇狠慢慢褪去。
她……沒喊,也沒像其他人那樣露出嫌棄憐憫的表情。
他低頭,看著懷裡被啃得亂七八糟的窩窩頭,許久,伸出舌尖,慢慢舔掉了嘴角的碎屑。
孟姣端著碗走進灶房,心裡還想著剛才顧言那雙戒備又兇狠的眼睛。
孟建華正把炒好的小白菜盛盤,見她進來,隨口問:“看啥呢?外頭有啥好玩的?”
“沒,就看看。”
孟姣搖搖頭,把碗遞過去。
晚飯是簡單的青菜配著從城裡帶來的乾糧,但孟建華手藝不錯,孟姣吃得很香。
吃完飯,父女倆一起收拾了碗筷,孟建華燒了熱水讓孟姣洗漱。
夜深了,村裡的燈一盞盞熄滅,只剩下蟲鳴和偶爾的狗吠。
孟姣躺在鋪著新曬被褥的炕上,聽著隔壁隱約傳來的男人鼾聲和壓抑的咳嗽,翻來覆去有點睡不著。
那個蜷縮在柴火堆旁偷吃窩窩頭的漂亮身影,總在她眼前晃。
第二天一早,孟建華就去村支部報到了。
孟姣一個人在家,把屋裡屋外又仔細收拾了一遍。
快到中午時,她看著昨天換來的那些水靈靈的番茄,心裡有了主意。
她挑了兩個最大最紅的番茄,洗乾淨。
然後又拿了個新蒸好的、比昨天顧言偷的那個要白淨柔軟多的窩窩頭,用乾淨的布包好。
深吸一口氣,她走到兩家院子相鄰的籬笆牆邊。
顧言果然還在那個角落,依舊是背對著她,用手指在地上畫著亂七八糟的線條,彷彿那是他唯一的世界。
孟姣沒有直接跨過去,而是隔著籬笆,輕輕叫了一聲:“顧言。”
少年的背影猛地一僵,隨即像是沒聽見一樣,把頭埋得更低,劃拉地面的動作更快更亂了,滿是抗拒。
孟姣也不在意,她把布包從籬笆縫隙裡小心地塞了過去,放在他那邊的地上。
“這個給你,番茄是乾淨的,窩窩頭是剛蒸的。”
她聲音平緩,沒有憐憫,也沒有過分熱情,就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東西剛放下,顧言就猛地轉過身,眼神兇狠地瞪著她,髒兮兮的臉上滿是警惕和排斥。
他甚至抬腳,作勢要把那布包踢開。
“不要!”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少年變聲期的粗糲,語氣硬邦邦的。
孟姣看著他像是要噬人般的眼神,卻沒有後退。
“沒下毒。”
她指了指自己家的灶房。
“我爸做的,我吃了,沒事。”
顧言死死地盯著她,又盯著地上的布包,嘴唇抿得緊緊的。
眼神裡全是掙扎和懷疑。他顯然不相信會有無緣無故的好意。
孟姣知道急不來,她不再多說,轉身就走回了自家院子,開始晾曬洗好的衣服。
彷彿剛才只是丟了一顆石子進井裡,並不期待立刻聽到迴響。
她用眼角餘光瞥著隔壁。
顧言維持著那個戒備的姿勢很久。
直到確認孟姣真的離開了,並且注意力不在他這邊時,他才幾乎是搶奪般地將那個布包抓了起來,緊緊摟在懷裡。
他沒有立刻吃,而是警惕地四處張望,然後縮回柴火堆最深的陰影裡。
背對著外面,這才小心翼翼地開啟布包。
他先拿起那個白淨的窩窩頭,湊到鼻子下聞了聞,是純粹的糧食香氣,沒有怪味。
他又看向那兩個紅得誘人的番茄,伸出髒兮兮的手指,極輕地碰了一下,冰涼的、光滑的觸感讓他指尖微微一顫。
他猶豫了很久,才像對待甚麼易碎的珍寶一樣,拿起一個番茄,迅速地低頭咬了一小口。
酸甜的汁水瞬間在口中爆開,是他很久、很久沒有嘗過的清新味道。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再也忍不住,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一邊吃一邊還不忘機警地注意著周圍的動靜,尤其是孟姣那邊的方向。
孟姣假裝專注地晾著衣服,心裡卻微微鬆了口氣。
肯接受,就是第一步。
接下來的幾天,孟姣時不時會隔著籬笆投餵點東西。
有時是幾塊餅乾,有時是半根煮熟的玉米。
她不說話,只是默默把東西放在老地方,然後就走開。
顧言從一開始的極度抗拒和兇狠,慢慢變得只是冷漠地瞥她一眼,但每次都會在她離開後,迅速把東西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