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拍攝的是一場情緒爆發力很強的戲,男主角需要演出一種極致的痛苦與絕望。不知是不是演員代入感太強,整個片場的氣氛都顯得有些壓抑。
姚昭寧正專注地看著,忽然,口袋裡的小靈鼠又不安地動了動。
“昭寧姐姐,”小靈鼠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那個壞蛋周明身上……好像有東西!”
“甚麼東西?”
姚昭寧心裡一緊,下意識地朝周明所在的方向看去。
周明今天沒甚麼戲份,正靠在休息區玩手機,臉上沒甚麼表情,但仔細看,他周身似乎縈繞著一股極其淡薄、幾乎難以察覺的灰暗氣息。
那氣息並不像趙雲那樣是清晰的靈體,更像是一種……情緒或者說怨念的殘留,帶著一種冰冷的、絕望的悲傷。
“不是完整的執念靈,”小靈鼠努力分辨著,“好像是……一塊碎片?粘在他身上了,味道好難過……鼠鼠不喜歡。”
就在這時,場內的男主角念出一句極具衝擊力的臺詞,伴隨著一聲痛苦的低吼。
這聲音彷彿刺激到了周明,他猛地抬起頭,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眼神有一瞬間的渙散和恐懼,手機“啪”地一聲掉在了地上。
旁邊一個助理趕緊幫他撿起來,關切地問:“明哥,你沒事吧?臉色這麼難看。”
周明猛地回過神,一把搶過手機,呼吸有些急促,語氣暴躁地低吼:“沒事!能有甚麼事!別煩我!”
他粗暴地推開助理,快步朝著洗手間的方向走去,背影甚至帶著點倉惶。
姚昭寧和小靈鼠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好像很害怕。”姚昭寧低聲說。
“那個碎片……好像變清楚了一點點,”小靈鼠在她口袋裡小聲報告,“剛才那一瞬間,鼠鼠好像聽到了一點聲音……一個女孩子在哭……在叫……‘阿明’……”
阿明?這似乎是周明的小名或者暱稱。
晚上回到家,姚昭寧把片場看到的情況告訴了狐仙。
“怨念碎片?”狐仙微微蹙眉,“並非完整靈體,而是強烈死亡瞬間殘留的意念附著於相關之人身上,如影隨形,時時提醒,折磨其心神。此等狀況,多半與橫死、尤其是自殺有關,且附著物件內心有愧。”
“內心有愧?”姚昭寧想起周明那倉惶恐懼的樣子,“難道……他做過甚麼虧心事?”
“去查查不就知道了。”狐仙說得輕描淡寫,指尖幽藍色的狐火跳躍了一下,“此類怨念碎片,雖無完整靈智,但承載著死者最後的情緒,或許能從中窺見一二。”
“怎麼查?”姚昭寧好奇。
狐仙瞥了她一眼:“你身負功德,靈覺已開,集中精神,嘗試觸碰那碎片逸散出的氣息,或能感知到一些片段。不過……”
他警告道,“小心被其中的負面情緒影響。”
第二天,姚昭寧特意找了個周明也在片場,並且似乎情緒不太穩定的時機——他剛因為一句臺詞沒說好,被導演稍微說了兩句,正陰沉著臉坐在角落。
姚昭寧假裝路過,在距離他不遠不近的地方停下,暗暗吸了口氣,按照狐仙教導的方法,集中精神,將一絲微弱的感知力探向周明周身那若有若無的灰暗氣息。
剛一接觸,一股冰冷、絕望、夾雜著巨大悲傷和一絲被背叛的憤怒的情緒,如同細小的冰針,猛地刺入姚昭寧的腦海。
她眼前瞬間閃過幾個模糊卻令人心悸的畫面。
昏暗的天台被呼嘯的風聲灌滿,卷得衣角獵獵作響。
穿校服的女孩立在天台邊緣,單薄的背影被風推得微微搖晃,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壓抑的嗚咽聲混在風裡,聽得人心頭髮緊。
她猛地回過頭,臉上淌滿了淚水,原本該清亮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深不見底的潭,只剩下化不開的絕望。
她死死盯著前方,聲音嘶啞地對著周明的方向嘶喊:“阿明!你說過的,要一起走!你騙我,你一直在騙我。”
下一秒,她臉上的淚痕與絕望悄然褪去,又變回了那個清純嬌俏的少女模樣,眉眼彎彎,唇邊漾開一抹溫柔得近乎虛幻的笑意。
“阿明,陪我好不好?”她的聲音輕柔得像羽毛拂過心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纏纏綿綿,“我等你好久了呀。”
周明與那女孩面對面站著,眼神渙散,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魄般混混沌沌。
女孩的話音剛落,他便機械地抬起手,聽話地朝她伸去。
可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她衣袖的剎那,那隻手彷彿被無形的火焰燎過,
猛地一顫,像受驚的兔子般急速縮了回去,連帶著他的身體都往後踉蹌了半步,眼神裡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驚恐。
緊接著,一聲混雜著恐懼與慌亂的低語響起:“不……我不能……”
話音未落,女孩的身影已如斷線的風箏般向前倒去,那縱身一躍的背影決絕得沒有一絲留戀。
夜風中,最後傳來一聲被拉得很長很長的呼喊,帶著徹骨的怨恨與不甘,穿透風聲,砸向天際——
“周明——”
畫面在此處驟然定格,只剩下呼嘯的風聲,彷彿還在一遍遍重複著那聲泣血的呼喚。
姚昭寧猛地後退一步,臉色發白,心臟砰砰直跳,額角滲出冷汗。
那瞬間感受到的絕望和被拋棄的痛苦,幾乎讓她窒息。
“昭寧姐姐!你沒事吧?”小靈鼠在她口袋裡焦急地呼喚。
姚昭寧搖搖頭,強壓下心中的不適,快步走到一個無人的角落,靠在牆上深呼吸。
她終於明白,周明身上那揮之不去的陰鬱和偶爾的暴躁從何而來了。
高中時期,一場不被允許的戀愛,一個相約殉情的誓言。
女孩毅然決然地跳了下去,而周明,在最後關頭,膽怯了,退縮了,他不敢跳。
他活了下來,卻永遠活在了背叛誓言,害死戀人的陰影裡,揹負著那塊來自亡者的,時刻提醒他過往的怨念碎片。
每夜被同一噩夢驚醒——戀人倒在血泊裡的眼神,成了刻在骨頭上的詛咒,走不出,掙不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