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昭寧站在原地,愣了兩秒鐘,一股巨大的、混雜著解脫和微小成就感的暖流才緩緩衝刷過緊繃的神經。
她幾乎是虛脫般地鬆了口氣,這才發現後背的戲服已經被汗水微微浸溼。
這僅僅是她作為演員的第一步,艱難、笨拙,甚至有些狼狽。
但這一步,她終究是邁出去了。
忽聽得不遠處傳來一陣壓抑的騷動。
她抬頭望去,只見幾個工作人員圍著一個穿著戲服的年輕男演員,低聲議論著甚麼。
那男演員長得眉清目秀,是劇中另一個小配角,飾演男主弟弟的同學,好像叫林曉。
“怎麼回事?”姚昭寧好奇地問旁邊一個同樣在休息的場務大姐。
場務大姐壓低聲音,神秘地說:“邪門了……小姚你沒發現嗎?那個林曉,他沒有影子!”
姚昭寧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地朝林曉腳下看去。
此時正值下午,陽光從攝影棚側面的高窗斜射進來,在地上拉出長長的人影。
其他工作人員,包括姚昭寧自己,腳下都有清晰的影子,唯獨那個林曉……
他站立的地方,光線毫無阻礙地透過,地面上空空如也。
一股寒意順著姚昭寧的脊樑骨爬上來。
晚上回到家,姚昭寧還有些心神不寧,把在劇組的見聞說了出來。
“沒有影子?”
小靈鼠嚇得縮了縮脖子,往姚昭寧身邊靠了靠,“是……是鬼嗎?”
狐仙嗤笑一聲,蓬鬆的尾巴輕輕一甩:“沒見識的小靈鼠,鬼魂本就無形無質,哪來的影子?正午時分,鬼魂本就不敢現身於陽光下。”
“至於活人沒有影子,要麼是修煉了特殊的隱匿功法,可看他那樣子,倒不像有這般修為——要麼,就是影子被甚麼東西‘借’走了。”
“再或者……是有個執念極強的‘東西’,依附在他身上,扭曲了他周身的光線,才讓影子消弭了。”
狐仙頓了頓,末了補充道:“這類依附之物,多是執念深重、不願離去的殘魂或地靈。”
“它們本身或許並無害人之心,但長久依附在活人身上,會慢慢侵蝕對方的陽氣,於雙方而言,都不是甚麼好事。”
小靈鼠探出小腦袋,小爪子朝著林曉的方向指了指,圓溜溜的眼睛裡滿是擔憂,細聲細氣地說。
“昭寧姐姐,你看他……會不會一直被那東西纏著呀?這樣下去,他的身子會不會受影響呀?”
說著,還不安地蹭了蹭姚昭寧的袖口,像是在尋求一絲安心。
姚昭寧也皺起眉,想起方才那人木然的神情,心裡泛起一絲不安:“那該怎麼辦?總不能看著他被那東西纏著吧?”
狐仙指尖在桌沿輕輕敲了敲,銀白的眸子微沉:“凡人生死自有定數,但若那依附之物擾了陰陽秩序,倒也不能坐視不理。”
他抬眼看向姚昭寧,“你若想管,今晚陰時再去方才那處看看。陰氣最盛時,那東西的形跡最容易顯露。”
姚昭寧點頭應下,心裡卻沒底。
她一個普通人,就算看到了又能做甚麼?
狐仙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屆時吾與你同去。區區殘魂地靈,還不放在眼裡。”
說罷,他尾巴一卷,將桌上的一塊糕點勾到身前,慢悠悠地啃了起來,彷彿剛才那番話不過是隨口一提。
小靈鼠卻來了精神,直起身子:“我也要去,我可以幫忙望風。”
姚昭寧被它逗笑,揉了揉它的腦袋:“好,帶上你這個小哨兵。”
姚昭寧忍不住格外關注那個叫林曉的演員。
他看起來和正常人無異,甚至有些過分安靜和靦腆,拍戲時很認真。
休息時總是獨自一人坐在角落看劇本,偶爾會對著空氣露出有些恍惚的微笑。
姚昭甯越看越覺得林曉狀態不對勁,趁著片場休息的間隙。
她端著兩杯剛買的奶茶,假裝不經意地走到林曉附近,在他旁邊的摺疊椅上坐下。
“林曉老師,歇會兒?”
她把其中一杯遞過去,笑著自我介紹,“我是姚昭寧,演著主角的小助理。”
林曉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愣了一下,隨即接過奶茶,露出一個溫和卻帶著點疏離的笑:“你好,姚小姐。”
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甚麼,帶著種不真實的飄忽感。
姚昭寧擰開自己那杯的蓋子,狀似隨意地問:“看您拍戲特別投入,每個眼神都特到位,很羨慕演戲的人,是科班出身吧?”
林曉搖搖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奶茶杯壁:“不是,我……其實沒想過當演員的。”
“嗯?”
姚昭寧眨了眨眼,順勢往他身邊湊了湊,“那怎麼會接這部戲?”
林曉的目光忽然飄向遠處正在除錯燈光的劇組人員,眼神恍惚了一瞬,聲音壓得更低了。
“小悠……小悠喜歡看。她說我穿戲服站在聚光燈下的樣子,特別好看……”
“小悠是您女朋友?”
“嗯。”
林曉的嘴角牽起一抹溫柔的弧度,眼底卻藏著化不開的苦澀。
“她生病了,在醫院走的……有個小說IP改成影視劇,我的女朋友很喜歡裡面的角色,我想把戲拍好,弄成-印有影片畫面、演員形象的紙質紀念卡,就當是烘給她看的,她在下面看到就喜歡,就看到我站在臺上的樣子,一定會笑的。”
姚昭寧握著奶茶杯的手指緊了緊,心裡像被甚麼東西硌了一下。
她注意到,林曉說這些話時,周身彷彿縈繞著一層極淡的光暈,若隱若現,像是有甚麼東西在默默守護。
一旁,狐仙的身影彷彿籠罩在一層淡淡的光暈裡,飄飄悠悠的,手裡還搖著那把摺扇,扇面輕晃,帶起幾縷微風,神情依舊是那副慵懶又瞭然的模樣。
狐仙指尖輕點扇頭,扇面隨之輕顫,他慢悠悠開口,語調帶著幾分漫不經心:“果然,執念太深,於己於人,都不是甚麼好事。”
“錯不了了。是他女朋友的執念附在他身上,放心不下,才一直跟著。可這樣耗下去不是辦法,她遲遲不投胎,她只會日漸稀薄,再拖下去,怕是要隨風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