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角導演皺了皺眉，顯然很不滿意。
姚昭寧攥緊衣角，正打算乾脆道歉離場時。
一道銀白光芒忽從她腕間玉鐲中逸出，落地化作狐仙。
銀白的發用一根素玉簪鬆鬆挽著，幾縷碎髮垂在頰邊，被風拂得微晃。
眉峰如裁，眼睫纖長，垂眸時投下一片淺淡的陰影，抬眼望去，那雙眸子像浸在寒潭裡的黑曜石，清冽中帶著幾分疏離。
偶爾唇角會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他手持扇柄，輕輕敲了敲姚昭寧的後腦，語氣比導演的斥責更冷，卻又裹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煩躁。
“聽到了？連凡人都聽得出你狀態不對。該有的情緒呢？角色此刻的絕望與不甘，哪是耷拉著腦袋念臺詞就能演出來的。”
姚昭寧被斥得肩頭一顫，後背繃緊。
小靈鼠的聲音緊跟著冒出來，帶著點怯生生的鼓勵。
“昭寧姐姐，你就當對面是那個賣壞包子的老闆，用眼神瞪他。”
狐仙反手用扇柄輕敲了一下小靈鼠的後腦，“你這小傢伙，瞎攀扯甚麼呢，別在這兒亂出主意。”
他眼尾一掃，忽然勾起唇角，朝小靈鼠招了招手，“你不是最會扮可憐？來示範一下。”
小靈鼠正抱著杏仁酥啃得歡實，腮幫子鼓得像塞了兩顆核桃，碎屑沾了滿鼻尖，含糊道：“我只會扮餓……”
姚昭寧在一旁看得垮下臉來——這一個清冷裡藏溫柔，一個傻氣中惹人疼，唯獨她剛被導演批完演技，活脫脫一張“生無可戀”的苦瓜臉，對比得越發鮮明。
狐仙瞥她一眼，嘴角幾不可見地向下撇了撇，似是無言，可垂眸時，眼底卻悄然漾開一點極淡的笑意，如冰下暗湧的春水。
隨即他聲線恢復清冷，有條不紊地指點。
“調整呼吸，氣沉丹田。”
摺扇輕搖，目光落在她微顫的肩頭，“你不是常觀氣辨色？此刻就把自己當成角色——去‘看’她心頭那團火，是被冷水澆透的殘焰，帶著煙與不甘，卻偏要掙扎著重燃。”
“就像這樣，壓不住的躁，藏不住的痛。念臺詞時，氣要隨這股勁兒走，字句才帶得起情緒。”
姚昭寧凝神聽著，忽然想起被搶專案時的憋屈，胸口一悶，彷彿有甚麼即將破土而出。
她深吸一口氣，再度開口時，聲線裡竟帶上了未曾預料的沙啞與顫抖，恰是角色應有的破碎感。
狐仙手中摺扇一頓，眼底掠過一絲讚許，卻只淡聲道：“再試。”
這一次，姚昭寧不再刻意拿捏腔調，只任情緒自然流淌。
念至角色被汙衊之處，眼眶隱隱發熱。
監視器後傳來一聲輕“咦”，選角導演揚聲道：“對！就這個感覺，保持住。”
她深吸一口氣，將鬢邊散發別至耳後，目光自虛空中收回——眼中猶存悵惘，卻多了幾分篤定，恍若終於自混沌中抓住一縷明晰的線索。
語速漸緩，“這世間，終究是”數字綿長拉開，尾音裡漾著若有若無的輕嘆，目光投向遠方，盛滿難言的惘然。
念至“求不得”時，她眼睫低垂，唇角抿起一道淺弧，如無奈的苦笑，指尖幾不可察地輕顫。
“放不下”三字出口，尾音微沉，胸腔輕輕起伏，似有情緒在隱忍中翻騰，字字千鈞。
待到收束的“看不透”，聲線漸低，眼簾緩垂，首微偏，肩稍垮，整個人浸入一種無言的倦意。
聲音雖不高，卻莫名穿透空氣。
那眼神中，有疲憊、有掙扎、有一絲洞悉世情的淡泊，更有深處未曾熄滅的微光。
選角導演抬起眼簾，略顯驚訝地望向她。
另兩位評委也交換了一個眼神。
姚昭寧已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
表演結束，室內靜了片刻。
選角導演摸了摸下巴，目光帶著探究：“你……不是科班出身？”
姚昭寧老實搖頭：“不是。我叫姚明寧，是替朋友來的，她臨時有事。”
導演未再多言，只在紙上記了幾筆，道：“回去等通知吧。”
“好的，導演。”
姚昭寧如蒙大赦，連忙鞠了一躬，腳步輕快地退出了試鏡間，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
門外，她長舒一口氣，只覺比畫十張符還累。
“狐仙大人，小靈鼠，你們看，我演的還不錯吧？嘿嘿嘿。”
姚昭寧一手掐著腰，臉上帶著幾分得意的笑，另一隻手輕輕託著小靈鼠，掌心的小傢伙抬起頭，黑亮的眼珠滴溜溜轉著，像是在認真“點評”。
“哼，馬馬虎虎，總算沒把吾的臉丟盡。”
狐仙收起掌中扇子，下頜微揚，語氣傲嬌而敷衍。
“臨場應變尚可，情緒調動依託真實體驗，具備一定感染力。”
他淡淡分析，字裡行間藏著不易察覺的認可。
“昭寧姐姐剛才演的好像在發光耶！”
小靈鼠眼睛亮晶晶的，滿口崇拜。
姚昭寧苦笑一下，快步離開了這個令她渾身不自在的地方。
她只當完成了一樁奇葩差事，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
卻不知那選角導演正看著她的資料，對身旁人道。
“這姚昭寧眼神裡有東西，一種……說不清的故事感。技巧雖生澀，但底子不錯，留一下。”
命運的齒輪，又一次在無人留意處，悄然轉動。
三日後。
鑰匙剛插入鎖孔，門便從內拉開。
“昭寧姐姐回來啦！”
一顆小腦袋探出來，耳廓精巧，圓眼亮晶晶的。
“今晚吃紅燒雞塊，我偷嚐了一塊，可香啦。”
貪吃的小靈鼠化作七八歲模樣的正太，嘴角還沾著醬汁。
姚昭寧勉強笑笑，揉了揉他的頭髮：“真乖。”
踏入客廳，眼前一幕讓她眼角輕跳。
那位自稱千年道行的狐仙，正四仰八叉地獨佔整張沙發。
銀白長髮流瀉如瀑，毛茸茸的狐耳愜意輕抖，手中捧著他的平板，看得目不轉睛。
平板螢幕上正放著最新一期的《狐妖小紅娘》。
“嘖，又是段人狐戀。”
狐仙慵懶地倚著，指尖帶著尖尖的指甲輕輕劃過螢幕，朝姚昭寧揚了揚下巴：“小昭寧，你看這人與狐的情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