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德里上前數步,以熟練的漢語撫胸致意(略調整了禮儀細節,以示文化差異):“大食哈里發穆塔西姆陛下之使臣,法德里,謹向尊貴的大夏寧王殿下,致以誠摯的問候。”
周景昭微微頷首,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力量:“使者遠來辛苦,請坐。”
法德里謝過,於客位坐下,雙手呈上以金泥封緘的國書。周景昭接過,展開細閱。國書言辭經過斟酌,先對戰事傷亡表示遺憾,繼而提出和議條款:大食願退守蔥嶺以西,約定百年內不東進犯界;願支付金幣十萬枚,贖回所有被俘將士官吏,包括艾布·穆斯里姆本人;期盼重開商路,准許雙方商旅自由往來貿易,互通有無。周景昭看完,將國書遞給龐清規,淡淡道:“使者此來,是為求和?”
法德里點頭:“殿下神武,大食上下皆已知曉。哈里發陛下以為,兩國交兵,生靈塗炭,非蒼生之福。願與貴國罷兵休戰,永結盟好。”
魯寧在旁哼了一聲:“打不過了就說和,早幹嘛去了?”
法德里面不改色:“將軍此言差矣。戰與和,皆為國事。如今哈里發陛下願以誠意求和,殿下何樂而不為?”
周景昭抬手製止魯寧,對法德里道:“使者說得不錯,和談對雙方都有利。但條件,還需再議。”
法德里心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殿下請講。”
周景昭道:“其一,退兵。大食不僅要從疏勒退兵,還需放棄于闐以西所有據點,退回蔥嶺。蔥嶺以東,不得駐一兵一卒。”
法德里沉吟片刻:“此事……老臣可以答應。”
“其二,賠償。金幣十萬,不夠。”周景昭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大食兩次東侵,耗費我大夏錢糧無數,傷亡將士數千。這些損失,豈是十萬金幣能彌補的?”
法德里苦笑:“殿下欲幾何?”
周景昭伸出三根手指:“三十萬金幣,另加良馬三千匹,用於賠償我軍傷亡將士家眷。”
法德里倒吸一口涼氣。三十萬金幣,三千匹良馬,這幾乎是呼羅珊行省三年的賦稅。但他也清楚,此刻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老臣……需請示哈里發陛下。”
周景昭點頭:“可以。不過使者需快些,本王在西域,待不了多久。”
法德里心中一凜,知道這是暗示——若和談拖延,寧王未必不會揮師西進。他連忙道:“殿下放心,老臣這就派人快馬回報巴格達。”
“其三,”周景昭繼續道,“開放通商。這一點,本王贊同。但商路須由雙方共同維護,沿途設立驛站、關卡,保護商隊安全。大食商人進入大夏境內,須遵守大夏律法;同樣,大夏商人進入大食境內,也當遵守大食律法。”
法德里點頭:“此乃應有之義。”
“其四,”周景昭目光銳利,“俘虜交換。艾布·穆斯里姆等人,可以放回。但需等賠償到位,且大食退兵之後。”
法德里猶豫道:“殿下,總督乃我大食重臣,若能先行放回,哈里發陛下必感念殿下恩德……”
周景昭搖頭:“使者不必多言。艾布·穆斯里姆兩度東侵,罪在不赦。本王留他性命,已是看在和談的份上。待條件履行,自當放回。”
法德里無奈,只得應下。
第一輪談判就此結束。
法德里回到住處,立刻寫下密信,命人快馬送回巴格達。信中詳細描述了疏勒的變化、寧王的軍威、以及和談的條件。他在信末寫道:“寧王此人,年雖少,智謀深沉,胸懷大志,非尋常將領可比。大夏有此人物,東進之夢,恐難實現。臣以為,與其為敵,不如為友。望陛下早做決斷。”
半月後,巴格達的回信到了。穆塔西姆同意了周景昭的所有條件——三十萬金幣,三千匹良馬,退兵蔥嶺以西,開放通商。只是在艾布·穆斯里姆的問題上,他加了一句:“若寧王肯放回總督,朕願額外支付五萬金幣贖金。”
法德里苦笑。哈里發陛下這是真急了。艾布·穆斯里姆是呼羅珊的柱石,若久困敵國,呼羅珊必生動亂。
他帶著回信再次來到寧王大營。周景昭看過信,沉默片刻,道:“艾布·穆斯里姆,可以放回。但需等金幣與馬匹到位。且——”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本王要在疏勒設立‘互市司’,由雙方共同管理。大食商人來此交易,須在互市司登記備案,繳納商稅。同樣,大夏商人去大食,也當遵守大食規矩。”
法德里心中暗贊。這位寧王不僅善戰,更通商道。設立互市司,既規範了貿易,又為疏勒增加了稅收,一舉兩得。
“殿下思慮周全,外臣無異議。”
周景昭點頭:“那便如此定了。使者回去轉告哈里發,大夏與大食,皆為當世大國。與其爭一時之短長,不如謀百年之和平。商路暢通,兩國皆利;兵戈不休,兩敗俱傷。望哈里發陛下深思。”
法德里躬身:“殿下之言,外臣當轉達。”
和約正式簽訂之日,疏勒城張燈結綵,比過年還熱鬧。
三十萬金幣、三千匹良馬,已從呼羅珊運抵疏勒。周景昭命人清點入庫,又從中撥出五萬金幣,作為陣亡將士的撫卹,分發到遺屬手中。訊息傳出,全軍感泣,百姓稱頌。
艾布·穆斯里姆被釋放那天,周景昭親自在營門口送行。
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大食總督,在囚禁中瘦了一大圈,鬍鬚蓬亂,眼中再無當初的驕狂。他走到周景昭面前,忽然停住腳步。
“寧王,”他用生硬的漢語道,“你贏了。”
周景昭淡淡道:“戰爭沒有贏家。只望總督回去後,莫要再起刀兵。”
艾布·穆斯里姆沉默良久,忽然深深鞠了一躬。這一躬,不是俘虜對勝者的屈服,而是一個軍人對另一個軍人的敬意。
他轉身離去,再未回頭。
法德里最後一個離開。臨行前,他將一封信交給周景昭:“殿下,這是哈里發陛下給您的親筆信。”
周景昭接過,展開一看,穆塔西姆的字跡雄健有力:“寧王殿下,吾雖未與君謀面,卻已知君之雄才。大食與大夏,東西並立,若能和平共處,實乃蒼生之福。朕願與君約為兄弟,永結盟好。”
周景昭看完,微微一笑,將信收好。
送走大食使團後,疏勒城中舉行了盛大的慶祝活動。百姓們走上街頭,載歌載舞,感謝寧王為他們帶來和平。
阿依慕陪著周景昭登上城樓,俯瞰全城。夕陽將天邊染成一片金紅,遠處的雪山在暮色中熠熠生輝。
“王爺,”阿依慕輕聲道,“戰事真的結束了嗎?”
周景昭握住她的手,目光深邃:“暫時結束了。但大食人不會永遠安分,西域的紛爭也不會就此平息。我們還需要時間,讓疏勒強大起來,讓商路繁榮起來,讓這片土地上的百姓過上好日子。到那時,就算大食再來,我們也不怕。”
阿依慕靠在他肩頭,輕聲道:“阿依慕相信王爺。”
周景昭笑了笑,望向西方。那裡,是蔥嶺,是大食,是更遠的未知世界。和約已籤,但真正的較量,或許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