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憂谷中的日子,過得寧靜而緩慢。
自那夜長談後,老嫗對周景昭的態度明顯緩和了許多。她每日定時為司玄診脈換藥,指點周景昭如何以“混元真氣”為司玄溫養經脈。谷中藥材奇珍甚多,又有老嫗這等醫道聖手調理,司玄的傷勢恢復得比預期更快。
這日清晨,周景昭照例去藥圃採“九葉還陽草”。晨露未曦,藥香撲鼻。他蹲下身,正要採摘,忽聽身後傳來老嫗的聲音:
“採第三株,葉色最深的那棵。藥性最足。”
周景昭依言採了,起身行禮:“前輩早。”
老嫗拄著柺杖緩步走近,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你這‘混元真氣’,是青崖子所傳?”
“正是。”周景昭答道,“前輩認識家師?”
“有過數面之緣。”老嫗淡淡道,“當年他遊歷至南中,曾入谷討水喝。老身觀他氣度不凡,武功深不可測,便留他住了三日,切磋論道。他那‘混元真氣’確有獨到之處。”
她頓了頓,看向周景昭:“你以真氣為那丫頭溫養經脈時,是否感覺到她體內有一股奇特的…親近之感?”
周景昭心中一動。這幾日為司玄療傷,他確實察覺到,當自己的“混元真氣”進入她經脈時,會產生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與親近之感,彷彿兩人的真氣本就同源,水乳交融。他甚至能隱約感知到司玄體內更細微的氣機變化,這種共鳴遠超尋常武者之間的真氣互動。
“確有此感。”他坦然道,“不知是何緣故?”
老嫗深深看了他一眼:“世間武功心法萬千,但真氣共鳴至此程度的,老身八十餘載也只見過寥寥。除非…”
“除非甚麼?”
“除非你們之間,本就有著極深的淵源。”老嫗緩緩道,“那夜丫頭昏迷時,曾囈語‘海邊’、‘雷雨’、‘來世’等語。”
竹屋內,司玄已醒,正倚在榻上,望著窗外竹影出神。見周景昭進來,她眼中泛起清淺笑意:“回來了。”
“嗯。”周景昭將藥草放在几上,淨手後走到榻邊,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腕探查脈象,“今日感覺如何?”
“好多了。”司玄輕聲道,“昨夜…做了些夢。”
“哦?”
“夢見…我們在海邊。”司玄的聲音帶著幾分縹緲,“天色很暗,雷聲滾滾,我們坐在一艘搖晃的船上…你緊緊握著我的手,說‘不怕,這輩子在一起,下輩子也要找到你’…後來浪很大,船翻了…水裡很冷,但你一直沒放開我的手…”
周景昭渾身一震,手中的藥碗險些掉落。那正是他早已覺醒的前世記憶——他們相約乘船出海,卻突遇雷暴,最終雙雙溺亡。在意識消散前,他確實說過那句話。
“你還夢見甚麼?”他聲音微澀。
司玄困惑地搖頭:“記不清了。只記得最後…海里很暗,但心裡卻莫名安寧,彷彿只是睡去…再醒來,就是今生。”她按住太陽穴,“每次做到這裡就醒了,心中有些悵然,卻又…有些暖。”
周景昭深深望著她。這些片段,與他覺醒的記憶完全吻合。前世他們相識於江南,相戀於舟船,最終也一同歸於滄海。今生重逢,她雖未完全憶起,那份深入魂魄的牽絆卻從未斷絕。
“司玄…”他握住她的手,指尖微顫。
司玄抬眼看他,眼中帶著迷茫:“怎麼了?”
“沒甚麼。”周景昭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心緒,“只是覺得…這夢很美,也很真。”
司玄凝視著他,忽然輕聲道:“其實從第一次見你,我就有種奇怪的熟悉感。彷彿…我們已經認識了很久很久。在我心底深處,似乎有個聲音在說:‘他在,便是心安。’”
周景昭眼眶發熱。前世未能護她周全,今生重逢,她雖記憶朦朧,那份源自靈魂的依賴與守護卻依舊清晰。
“是我該護著你。”他輕輕拂開她額前碎髮,聲音低柔,“這一世,絕不會再讓風雨傷你分毫。”
司玄蒼白的臉上泛起淡淡紅暈,沒有躲開他的手,只輕聲道:“那你可要說話算話。”
“嗯。”
窗外,陽光透過竹葉縫隙,灑下斑駁光影。兩人靜靜對坐,一時無言,卻覺歲月靜好,彷彿相隔的時光在此刻悄然彌合。
三日後,老嫗將周景昭喚至她所居的竹屋。
屋中陳設簡單,牆上掛著一幅已泛黃的古畫,畫中是一位白衣女子仗劍立於山巔的背影。老嫗從懷中取出那枚黑色石塊“星樞”,放在几上。
“此物的來歷,老身上次未說完。”她緩緩道,“‘暗朝’並非簡單的前朝餘孽,而是六國遺老遺少,與周王室部分支系共同組建的龐然大物。其現任首領,自號‘聖天子’,至於藏身何處,卻未能有人知曉。”
周景昭眼神一凝:“原來如此。”
“此人陰狠隱忍,野心極大。”老嫗沉聲道,“但‘暗朝’內部也非鐵板一塊。六國遺老各有盤算,周室內部也有派系之爭。你要特別注意這一代的‘聖太子’及其太子妃。”
“‘聖太子’?”
“名義上是‘聖天子’的繼承人,實則…不過是該死之人而已”老嫗眼中閃過複雜神色,“他自幼被當作復國工具培養,心思深沉,手段狠辣,更難得的是極其隱忍。其太子妃更是來歷神秘,智謀超群,是‘聖太子’最得力的臂助。這二人…比那司馬氏的‘幽皇’更難對付。”
周景昭將這兩個名字牢記心中:“多謝前輩提醒。”
“你不必謝我。”老嫗將“星樞”推給他,“此物你收好。‘幽皇’為集齊七枚‘星樞’,已暗中搜尋了三十年。你手中這枚便是其中一枚,他們必會不計代價來奪。”
她頓了頓,補充道:“不過你也不必過於擔憂。這忘憂谷地勢特殊,有天然迷陣與瘴氣屏障,若非老身當年留下的特殊路引,外人極難尋到。你們此番能入谷,實屬機緣巧合。谷外那些搜尋者,短時間內應該找不到這裡。”
周景昭點頭,又問道:“前輩,關於司玄的傷…”
“已無大礙。”老嫗道,“再調養三五日,便可下地行走。但切記,三月內不可妄動真氣,更不可與人動手,否則恐留隱患。”
“晚輩記下了。”
老嫗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半月之期將至,你們…也該準備離開了。老身有一物相贈。”
她從懷中取出一本薄薄的絹冊,遞給周景昭:“這是老身這些年整理的,關於‘暗朝’內部一些派系、聯絡方式的零星記載,或許對你有用。還有…幾手專克‘暗朝’某些秘術的小手段。”
周景昭雙手接過,鄭重行禮:“前輩厚恩,晚輩不知何以為報。”
“不必報。”老嫗望向窗外,眼中閃過追憶之色,“只願你…莫要步那些被權欲吞噬之人的後塵。記住,你守護的不僅是這丫頭,更是你心中的道。”
“晚輩謹記。”
離開老嫗的竹屋,周景昭心中沉甸甸的。老嫗透露的資訊量很大,“暗朝”的龐大與複雜遠超想象,而司玄與自己前世的羈絆也在此世悄然延續。這一切,都預示著前路將更加艱難。
他回到司玄的竹屋,見她正嘗試下地行走,忙上前扶住。
“慢些。”他輕聲道。
司玄扶著他的手臂,緩緩走了幾步,額角已見細汗,臉上卻帶著笑意:“我能走了。”
“嗯。”周景昭扶她坐下,“再過幾日,我們便離開。”
司玄點頭,忽然道:“離開前,我想去谷中那處瀑布看看。婆婆說,那裡的景色…很美。”
“好,我陪你去。”
三日後,瀑布邊。
水流如練,從百丈高處傾瀉而下,在深潭中激起漫天水霧,陽光下映出七彩虹光。司玄坐在潭邊青石上,白裙曳地,望著瀑布出神。
周景昭站在她身側,忽然道:“司玄,如果…我們真的在前世就相識,你會怎麼想?”
司玄沉默片刻,輕聲道:“我會覺得…很圓滿。”
“圓滿?”
“嗯。”她抬頭看他,眼中清澈如潭水,“因為這意味著,無論經過多少輪迴,我們終會重逢。而這一世,我終於等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