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師大會的激昂號角猶在耳畔,味縣城外校場上揚起的塵土尚未完全落定,寧州平僚大軍已然如同精密咬合的戰爭齒輪,開始按照預定方略,分三路隆隆開動,直指哀牢山深處那片被瘴霧與敵意籠罩的土地。
第一路,鋒刃之目——斥候先行。
在主力大軍開拔前五日,段破曉(啟明)便已率領兩百名精心挑選的山地斥候精銳,如同悄無聲息的溪流,率先滲入了百萬大山外圍的莽莽林海。
這支斥候隊伍堪稱“山地戰專家”的組合:除了衛風親自調撥的五十名老練斥候作為骨架,其餘一百五十人,半數是巖剛山地營中選拔出的、最擅長攀援潛蹤的獵手,另一半則是從本地山民中招募、熟悉哀牢山部分割槽域地形氣候的嚮導。
人人身著特製的、染成灰綠與土黃斑駁色的輕便皮甲,揹負強弩、短刃、攀爬索鉤、解毒藥包以及僅夠十日食用的炒麵肉乾。
臨行前,衛風將段破曉叫到一邊,將一本薄薄的、以特殊藥水處理過的皮質小冊子鄭重交到他手中,低聲道:“這是我結合多年經驗與部分古籍所載,以及近期審訊生僚俘虜所得,整理出的《山地形勝、瘴癘、生僚習性備要》,還有家傳的‘伏蹤’、‘辨跡’、‘避瘴’三篇要訣。你需熟記於心,隨機應變。記住,你們的任務是眼睛,是耳朵,不是拳頭。務必活著帶回情報!”
段破曉緊緊攥住那本尚帶餘溫的冊子,重重點頭:“師父放心,破曉明白!定不辱命!”
此刻,深入山林已三日。無處不在的毒蟲螞蟥、複雜難辨的地形,無不考驗著這支隊伍的耐力與意志。段破曉將隊伍分成二十個十人小隊,呈扇面分散搜尋前進,以特定的鳥鳴獸吼聲進行聯絡。
“段頭兒,前方發現痕跡!” 一名曾是獵戶的斥候壓低聲音稟報,指向一處被踩斷的蕨類植物和泥地上半個模糊的、穿著特殊草鞋的腳印,“是新痕,不超過一天,方向往東北‘野牛谷’。”
段破曉蹲下身,仔細檢視,又捏起一點泥土嗅了嗅,對照著腦中的地圖和衛風所授知識,低聲道:“是生僚的巡山隊,人數約五到七人。野牛谷……地圖上標註那裡有個廢棄的礦洞,易守難攻,可能是其一個前哨據點。丙三小隊,你們摸過去確認,不要打草驚蛇。其餘人,繞開這片區域,繼續向‘鬼哭澗’方向偵查。注意,保持隱蔽,記錄所有路徑、水源、可疑地點及生僚活動頻率。”
他沉著地分派任務,年輕的臉龐上已褪去了最初的激動,取而代之的是獵手般的冷靜與專注。賜名“破曉”,他深知自己必須像破曉之光一樣,為後續大軍刺破這深山迷霧。
第二路,堂堂之陣——主力壓境。
李光率領的一萬兩千步騎主力,則如同緩緩推進的鋼鐵洪流,於誓師後第三日,浩浩蕩蕩開出味縣,沿著官道向哀牢山方向進軍。
隊伍最前方是鄧典的三千精銳先鋒,逢山開路,遇水搭橋,掃清小股流竄盜匪,為大部隊開闢安全的行進通道。中軍是李光親自坐鎮的七千主力步兵,陣列嚴整,刀槍如林,輔以五百騎兵護衛兩翼。
後軍則是兩千輜重兵及民夫,驅趕著滿載糧草、器械、藥材的騾馬大車,綿延數里。
李光治軍,以“穩”字當頭。每日行軍不過三十里,早早便擇險要或開闊地紮下堅固營寨,深溝高壘,明哨暗卡,巡邏不絕。他深知生僚狡詐,擅偷襲騷擾,絕不給敵人任何可乘之機。
同時,他嚴格約束軍紀,明令禁止士卒無故滋擾途經村寨,反而派出通曉夷語的軍官,攜帶少量鹽巴、布匹,向沿途遇到的熟僚或漢人村寨宣示王師討逆之意,安撫民心,並高價收購糧草蔬菜,以示公平。
這一日,大軍抵達一處名為“松坪”的較大集鎮。此處已是漢夷雜居,氣氛緊張。鎮中耆老前來拜見,言及數月來,山中生僚(蒙細奴邏部)巡山隊頻頻下山,強徵“山貨稅”,擄掠青壯,鎮民苦不堪言,又聞官軍前來,既喜且憂。
李光端坐帳中,聽完稟報,溫言撫慰:“父老們且寬心。本帥奉寧王殿下之命,征討逆僚蒙細奴邏,只為剷除首惡,安定地方,絕非擾民。爾等可照常生計,我軍按市價採購物資,絕無強取豪奪。若有生僚來犯,我大軍便是爾等屏障!”
隨即,他下令在鎮外險要處設立一處小型戍壘,留下兩百兵卒協助防禦,並向鎮民公佈了聯絡義軍、提供情報的賞格。
此舉迅速安定了松坪民心,訊息傳開,周邊飽受生僚欺凌的村寨也開始暗中向官軍靠攏,提供一些零散情報。
與此同時,齊逸派出的得力幹員,已攜帶寧王府的文書信物,秘密潛入更深的山野,開始聯絡那些反抗生僚的民間武裝。
在哀牢“斷魂崖”附近,一處隱蔽的山洞內。
篝火跳動,映照著十幾張風塵僕僕卻神情彪悍的面孔。為首一名女子,約莫二十歲年紀,身形高挑矯健,肌膚因常年山野生活呈小麥色,五官明麗中帶著一股不羈的野性,腰間佩著一長一短兩把苗刀,正是專劫生僚糧隊、解救百姓的“七尺女傑”龍羽瀾。她手下多是受生僚迫害、家破人亡的漢夷百姓,對蒙細奴邏部恨之入骨。
“龍當家,山下傳來訊息,寧王的官軍已經到了松坪,領兵的是個叫李光的將軍,看起來軍紀不錯,還在松坪設了戍壘。他們也在打聽蒙細奴邏的動向。” 一名負責打探訊息的漢子低聲道。
龍羽瀾撥弄著篝火,冷哼一聲:“官軍?從前那些官老爺,除了收稅,幾時管過我們山裡人的死活?被生僚搶了殺了,也只曉得縮在城裡。這個寧王……倒是有些不同,聽說在味縣殺了不少貪官奸商,還給窮人分田。只是不知,他這大軍進山,是真要剿滅蒙細奴邏那豺狼,還是另有所圖?”
“大當家,”另一個年長些的漢子道,“前幾日不是有個生臉孔,偷偷摸上來,說是寧王使者,想見您,還留下了這個嗎?” 他拿出一塊鐫刻著“寧”字和特殊紋路的鐵牌,以及一小袋鹽巴。
龍羽瀾接過鐵牌,入手沉甸甸的,做工精細,不似偽物。她掂了掂鹽袋,這在山中是硬通貨。“那人還說,若我們願意助官軍討逆,事成之後,不僅既往不咎,還可按功授官賜田,允許我們自治一寨,互市優先。” 年長漢子補充道。
“授官賜田?” 龍羽瀾眼中閃過一抹譏誚,“老孃自在慣了,受不得那鳥官府的規矩!不過……”
她眼神銳利起來,“若是真能聯手,端了蒙細奴邏的老窩,給我死去的爹孃和鄉親報仇,讓這片山頭不再受那豺狼的窩囊氣,倒不是不能談談。
告訴下面弟兄,最近都警醒著點,官軍和生僚都要防。再派兩個機靈的,去松坪附近摸摸底,看看那李光到底是真老虎,還是紙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