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夷城的易主,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南中這潭深水,激起的漣漪正迅速向四面八方擴散。
寧王周景昭坐鎮平夷,暫緩了軍事上的直接猛攻,轉而採取了一套更為深遠、更具耐心的組合策略——軍事上持續施壓,政治上分化瓦解。
葬魂谷西南三十里,爨崇義的兩萬大軍被困在一片地勢略高的營壘中,已近十日。當初的銳氣早已被消磨殆盡,取而代之的是日益濃重的絕望和恐慌。
寧軍並未發動總攻,但手段卻比猛攻更令人窒息。褚傲的部隊如同附骨之蛆,在外圍構築了堅固的工事,將其團團圍住,卻不輕易接近。
更可怕的是那支神出鬼沒的“玄甲鬼面騎”,他們晝伏夜出,專門襲擊運糧隊、斥候小隊和外出取水計程車兵。營中糧草日漸見底,士兵們只能勉強維持半飽,士氣低落到了極點。
每當夜幕降臨,營外便會響起震天的鼓聲和吶喊,彷彿千軍萬馬即將襲營,迫使爨軍整夜戒備,不得安眠。白日裡,寧軍的弓箭手又會抵近射擊,雖不密集,卻精準刁鑽,專射軍官和哨兵,進一步加劇了軍中的恐懼。
“將軍,再這樣下去,不用寧軍打進來,弟兄們自己就垮了!”一名副將滿臉愁容地向爨崇義稟報,“糧草最多再撐三日,傷兵缺醫少藥,哀嚎遍野,昨夜又有數十人試圖趁夜逃跑,被督戰隊射殺……軍心,快散了!”
爨崇義雙眼佈滿血絲,頭髮凌亂,早已沒了當初出城時的意氣風發。他何嘗不知已是絕境?進攻,是送死;突圍,外面是銅牆鐵壁和神出鬼沒的玄甲騎;固守,是坐以待斃。他派往味縣求援的信使,如同石沉大海,杳無音信。兄長爨崇道是無力救援,還是……已經放棄了他?
一種被拋棄的憤怒和深入骨髓的寒意,讓他渾身發抖。他望著帳外士氣萎靡計程車兵,第一次對爨氏的統治產生了動搖。
與弟弟的水深火熱相比,味縣城的爨崇道日子同樣不好過。平夷失守、爨崇禮投降的訊息,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他的心頭。不僅軍事上門戶洞開,更嚴重的是政治上的衝擊。
那些原本就與爨氏若即若離的部落、受盡欺壓的小土司,開始蠢蠢欲動。城內流言四起,有說寧王仁德,不殺降者;有說爨氏大勢已去,頑抗只有死路一條。甚至一些族內的長老和將領,看他的眼神也帶上了異樣。
“查!給本將軍狠狠地查!”
爨崇道在府邸內咆哮……試圖用血腥的恐怖維持統治。
然而,由於衛風率領的斥候營對味縣對外通道進行了有效的封鎖和干擾,爨崇道獲得的外界資訊嚴重滯後且失真。 他並不知道孟巖父子已親率部落精銳秘密抵達石門關附近,更不知道徐破虜的奇兵正在迂迴關後。在他的情報裡,石門關雖然戰事激烈,但依舊由族弟爨崇信堅守,暫時無虞。
因此,他將扭轉局勢的希望,主要寄託在了外部援軍上。他對著地圖,對心腹幕僚分析道:“孟巖部落與我族雖有齟齬,但唇亡齒寒的道理他應該懂!寧王若滅了我爨氏,下一個就輪到他這些蠻族! 還有……”
他壓低聲音,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立刻加派多路密使,攜帶重金和我的親筆信,不僅給孟巖,還要聯絡‘生僚’、‘高原各部’!甚至……想辦法接觸那些潛伏的前朝遺老! 告訴他們,只要肯出兵相助,日後共享南中,我爨氏絕不吝嗇封賞! 務必讓寧王周景昭,陷入四面楚歌之境!”
這與其說是運籌帷幄,不如說是困獸猶鬥下的廣撒網,其內心深處的焦慮與不確定,暴露無遺。
平夷城內,臨時行轅。周景昭正與齊逸、狄昭議事,一名風塵僕僕的斥候被親衛引領入內,呈上一封蠟封密信。
“王爺,石門關急報!孟巖部密使已至!”
周景昭拆開迅速瀏覽,冷峻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他將密信遞給齊逸和狄昭。信中正是孟巖 從石門關外秘密營地發出的聯絡資訊,表達了觀望之意,並試探寧王的條件。
齊逸看後,羽扇輕搖,眼中閃過睿智的光芒:“王爺,此乃天賜良機!孟巖父子親至石門關,其意昭然,乃是待價而沽。 既然爨崇道也寄希望於孟巖,我們何不 將計就計?”
“哦?齊先生有何妙策?” 周景昭問道。
“可令孟巖部假意接受爨崇道的請求, 聲稱願出兵助其守關,甚至可‘裡應外合’擊退寧軍。 待其騙開石門關部分守備,或取得守軍信任、深入關內之後,再與徐破虜將軍的奇兵及李光將軍的主力 內外夾擊,一舉詐取石門關! 如此,可大大減少我軍強攻的傷亡,事半功倍!” 齊逸娓娓道來,計策環環相扣。
周景昭聞言,眼中精光大盛,擊節讚歎:“好一個‘將計就計’! 此策大妙! 不僅可破關,更能讓爨崇道嚐到被信任之人背叛的滋味,徹底瓦解其心理防線!”
他沉吟片刻,補充道:“不過,欲行此策,需給孟巖部一個足夠分量的定心丸和未來可見的巨大利益。 除了之前承諾的自治權和土地……”
他目光深遠,繼續道:“我記得孟部族雖善獵,但亦以山地農耕為主,刀耕火種,產出有限。 我可承諾,事成之後,不僅賜予肥田,更可 派遣精通農事之工匠,傳授他們 精耕細作之法,並 教以新式‘製茶’之術! 滇南山地氣候溼潤,頗宜茶樹生長。 此茶法遠勝其原有粗製之術,製成之茶可遠銷中原,獲利頗豐,足可使其部族長久富足! 此乃授人以漁,比金銀財帛更顯誠意,亦更契合其耕獵之本。”
周景昭深知茶葉貿易的巨大潛力,此舉既能繫結孟部族的長期利益,也能為未來南中的經濟發展打下基礎。
“王爺深謀遠慮!” 狄昭佩服道,“製茶之利,確實可安其心,富其民,使其真心歸附!”
齊逸也撫掌笑道:“王爺此補充,畫龍點睛!如此一來,孟巖必無後顧之憂,甘為我所用!”
周景昭決斷道:“好!即刻以此為基礎,給孟巖回信! 詳細說明‘詐關’之策,並明確承諾事成之後,賜予土地、傳授農耕精技與新式製茶法! 信物依舊用我隨身玉佩。 同時,密令李光、龐清規、徐破虜,做好接應和總攻準備! 對爨崇道聯絡的其他勢力,狄昭依前議處理,務必切斷其外援! 平夷這邊,對爨崇義部,依計行事,誘其突圍!”
“臣等遵命!” 齊逸與狄昭齊聲領命,立刻分頭行動。
石門關外數十里,隱蔽山谷。孟巖仔細閱讀著周景昭的回信,尤其是看到“傳授精耕細作之法”與“新式製茶之術”時,他的呼吸不禁急促起來。
作為部落首領,他太清楚穩定的、高效的農耕技術意味著甚麼,那將徹底改變部落依賴刀耕火種、看天吃飯的現狀!而精緻的茶葉若能開啟中原商路,帶來的財富將是驚人的,遠非狩獵和簡單採集可比。這承諾,直擊了他作為耕獵部落首領最核心的需求。
“阿爹,寧王不僅勢大,這條件……實在是太豐厚了!為了部落的田地和未來的茶山,我們也該拼一把!” 孟獠激動地說,他彷彿已經看到了漫山遍野的茶園和豐收的梯田。
孟巖眼中最後一絲猶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堅定和渴望。他沉聲道:“寧王,確有人主之姿,思慮深遠,非爨崇道可比。 傳令下去,依寧王之計行事! 立刻秘密回覆寧王,我部同意‘詐關’之策。 同時,派人設法接觸石門關守將爨崇信,假借援軍之名,騙取信任! 為了部落的將來,此戰,我們必須贏!”
他望向山谷外石門關的方向,這一次,目光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周景昭丟擲的“製茶”誘餌,如同一把精準的鑰匙,徹底開啟了孟巖部落投向寧王的大門。石門關下的暗流,因這一計策,瞬間變得洶湧澎湃,勝負的天平急劇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