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王周景昭親率的主力大軍,經過數日行軍,一路並未遭遇大規模抵抗,沿途小股叛軍或望風而逃,或獻城歸降,終於順利抵達此行的第一個戰略目標——平夷縣 城下。
平夷縣,地處滇東盆地邊緣,擁官道咽喉,城池雖不如勝境關險峻,卻也牆高池深,是拱衛味縣(爨氏老巢)的重要門戶。此刻,夕陽西下,餘暉將城牆染上一層血色,城頭上旗幟稀疏,守軍身影隱約可見,城門緊閉,吊橋高懸,一副嚴陣以待的架勢。
大軍在距城五里外的一處依山傍水、地勢開闊之地停下腳步。周景昭端坐於踏雪馬上,眺望著遠處的城池輪廓,神色平靜,並無即刻攻城的意圖。他深知“圍點打援”之策,關鍵在於“圍”而非即刻“打”,要像釣魚一樣,保持足夠的壓力和誘惑,讓味縣的魚兒(援軍)自己上鉤。
“狄昭。” 周景昭沉聲喚道。
“末將在!” 狄昭策馬近前,抱拳聽令。他如今愈發沉穩幹練,已成為周景昭最為倚重的大將之一。
“命你全權負責安營紮寨事宜。 依此前議定之法, 立中軍大帳, 分前、後、左、右、中五營, 掘壕立柵,佈設哨卡, 務求穩妥,可御夜襲。 營盤佈局,須留出騎兵出擊通道,並預設防火區域。 工程兵與輔兵皆歸你排程。”
“末將遵命!” 狄昭領命,毫不拖泥帶水,立刻調轉馬頭,開始高聲傳令,聲音沉穩有力,透著一股令人信服的幹練。
只見狄昭手中令旗揮動,龐大的軍隊立刻如同精密的機器般高效運轉起來:
“魯寧! 率你部重甲營,依山勢立前營,扼守要道,營柵需加倍加固!”
“得令!” 魯寧聲如洪鐘,立刻率領麾下如同鐵塔般的重甲步兵,開始清理場地,打下粗大的營樁。
“鄧典! 猛虎營立左營,倚林佈防,多設暗哨斥候!”
“楊猛、趙烈! 你二人部分別立右營、後營,控扼水源,謹防敵軍偷襲!”
“褚傲、段宗! 率部協助中軍立寨,並負責外圍遊騎警戒!”
“狄綰! 翎羽營 於中軍側翼立營,佔據高地,佈置弩陣,負責警戒及遠端支援!”
“花濺淚姑娘, 請於中軍附近擇地歇息,您的琵琶,或需在關鍵時刻提振士氣、擾敵心神。”
“工程兵! 即刻勘測地形,開挖壕溝,深度、寬度需達標! 輔兵分隊,伐木立柵,搭建營帳,動作要快!”
命令一道道下達,清晰明確。各營將領轟然應諾,迅速帶領本部人馬,按照狄昭的規劃,奔赴指定區域。一時間,人喊馬嘶,斧鑿鋤掘之聲不絕於耳,卻忙而不亂,井然有序。狄昭則不斷策馬巡視各營進度,及時調整部署,展現出卓越的後勤統籌與現場指揮能力。
周景昭在齊逸、謝長歌、司玄 等人陪同下,立於一處小丘上,俯瞰著熱火朝天的紮營場面,微微頷首,對狄昭的表現十分滿意。
“王爺,” 齊逸 羽扇輕搖,望著平夷縣城,眼中閃爍著睿智的光芒,“觀此城氣象,守軍雖嚴陣以待,卻無決死之氣,似在觀望。 我軍如此大張旗鼓,穩紮營寨,擺出長期圍困之勢,味縣方面,怕是坐不住了。”
“齊先生所言極是。” 謝長歌 介面道,他更關注實務,“狄昭將軍安排得當,營盤穩固,則我軍進可攻,退可守,已立於不敗之地。 接下來,便是如何引蛇出洞了。”
司玄 靜立一旁,青衫負劍,目光清冷地掃過平夷縣城牆以及四周的山川地勢,似在評估可能的威脅與出擊路線,並未多言,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保障。
此時,衛風 前來稟報斥候偵查結果:“王爺, 平夷縣城內守軍約五千,主將乃爨崇道族弟爨崇禮,性情謹慎,並非悍勇之輩。 周邊三十里內,未發現大規模敵軍調動跡象。 另,通往味縣的官道已被我斥候封鎖,但有數條山間小道難以完全監控。”
周景昭聽罷,沉吟道:“嗯。 爨崇禮謹慎,正合我意。 他越是謹慎,越不敢輕易出戰,只會固守待援。 而這,正是我們想要的。 傳令下去, 營寨立穩後,多布疑兵, 白日裡炊煙加倍,夜間燈火通明, 做出兵力雄厚、物資充足的假象。 同時, 派小股精銳,偽裝成民夫,在叛軍眼皮底下,大張旗鼓地修建更長期的防禦工事,比如箭樓、土山! 要讓他們覺得,我們準備在這裡過年了!”
“王爺妙計!” 齊逸撫掌笑道,“如此,味縣的爨崇道得知訊息,必如芒在背! 他若派援軍來,正中我軍下懷;他若不派,平夷守軍士氣必將日漸低落,屆時或可不戰而下。”
夜幕漸漸降臨,一座規模宏大、佈局嚴整、防禦森嚴的營寨,已然矗立在平夷縣城外。壕溝深闊,柵欄堅固,哨塔林立,營帳井然,巡邏隊交叉往復,戒備森嚴。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周景昭與麾下文武,正在對著沙盤,進一步推演著“圍點打援”的細節。
而遠處的平夷縣城,則籠罩在一片壓抑的寂靜和黑暗中,只有城頭零星的火把,在夜風中搖曳,彷彿在預示著風暴來臨前的寧靜。
周景昭站在帳外,望著星空,對身邊的司玄和走來的狄昭淡然道:“釘子已經釘下了,現在,就看魚兒甚麼時候咬鉤了。”
一夜之間,平夷縣城外五里處,一座龐大的軍營已如鋼鐵森林般拔地而起。狄昭的指揮才能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營寨依地勢而建,前營扼守官道,左右兩翼依託山林,後營控扼水源,中軍大帳居於中央高地,可俯瞰全域性。
壕溝深闊,柵欄以粗大原木緊密排列,頂端削尖,營門處更設有簡易吊橋與拒馬。哨塔之上,弓箭手目光銳利,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黎明時分,營中升起裊裊炊煙,米香與肉香混合著晨霧瀰漫開來。士兵們以營為單位,有序地領取早飯,並無喧譁。經過一夜休整,長途行軍的疲憊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臨戰前的肅殺與昂揚。
中軍大帳內,周景昭正與齊逸、謝長歌、狄昭等人用著簡單的早膳,同時聽著衛風的晨報。
“王爺,昨夜我軍紮營期間,平夷城頭守軍觀察哨明顯增多,燈火通明,似有加強戒備。另捕獲敵軍斥候三人,經審訊,乃奉爨崇禮之命,前來探查我軍虛實。”
周景昭放下粥碗,用布巾擦了擦嘴,淡然道:“意料之中。爨崇禮若對此毫無反應,反倒奇怪了。將那三人好生看管,不必用刑,日後或有用處。”
“是。”衛風領命,繼續道,“據潛入城內的細作傳回訊息,爨崇禮已連夜向味縣派出三波求援信使,信中極力渲染我軍兵威,稱‘寧軍勢大,旌旗漫山遍野,營壘堅固異常,恐非平夷能獨守’。”
齊逸聞言,撫須輕笑:“呵呵,這爨崇禮倒是個妙人,雖顯怯懦,卻也不失為保命之舉。他越是誇大其詞,味縣的爨崇道便越難坐視不理。”
“狄昭,”周景昭看向狄昭,“今日起,按計劃行事。命工程兵及輔兵,於營前顯眼處,大張旗鼓地修建土山、箭樓,做出長期圍困的姿態。各營輪流派出小隊,至城下射箭挑戰,辱罵叫陣,但絕不真正攻城,疲擾其軍心即可。”
“末將明白!”狄昭起身,“已安排妥當。魯寧部負責今日的挑戰,以他的嗓門,定能讓爨崇禮聽得清清楚楚。”
眾人皆笑,帳內氣氛輕鬆。
早膳後,周景昭在司玄的陪同下,巡視各營。所到之處,將士們皆肅然行禮,眼神中充滿敬畏與狂熱。周景昭不時停下腳步,詢問士兵籍貫、家中情況,拍拍年輕士兵的肩膀,勉勵幾句,平易近人卻又威嚴自生。這種親民的舉動,極大地鼓舞了士氣。
在翎羽營駐地,狄綰正帶領女兵們檢查弩機,擦拭箭矢。見到周景昭,她立刻整隊行禮,動作乾淨利落。
“狄綰,營中一切可還習慣?”周景昭溫和地問道。
“回王爺,一切安好!姐妹們士氣高昂,只待王爺號令!”狄綰聲音清亮,英姿颯爽。
周景昭點點頭,看了看她們保養良好的弩箭,讚許道:“很好,保持警惕。你們的遠端之力,或將成為破敵關鍵。”
“必不負王爺期望!”狄綰與身後女兵齊聲應道。
巡視至營寨邊緣,可見遠處平夷縣城牆的輪廓。城頭上,隱約可見守軍身影晃動,旌旗在晨風中無力地飄蕩。周景昭駐足遠眺,目光深邃。
“司玄,你看此城如何?”他輕聲問身邊的青衣女子。
司玄沉默片刻,清冷答道:“守軍氣怯,主將無勇,如秋後螞蚱,蹦躂不了幾日。關鍵在於味縣來的‘螞蚱’有多大。”
周景昭微微一笑:“是啊,我們在等,他們也在等。就看誰先沉不住氣。”
與此同時,平夷縣衙內,主將爨崇禮正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他年約四旬,身材微胖,面相帶著養尊處優的痕跡,此刻卻愁容滿面。
“如何?味縣那邊可有回信?”他急切地問剛剛進門的副將。
副將搖搖頭,面色凝重:“將軍,尚無迴音。不過寧軍營寨一夜而成,規模宏大,戒備森嚴,絕非虛張聲勢。末將觀其旗號,除寧王本部外,尚有狄昭、魯寧、鄧典等悍將旗號,皆是能征慣戰之輩……”
爨崇禮煩躁地打斷他:“這些本將軍豈能不知!關鍵是現在該如何應對?出城決戰?那是自尋死路!固守待援?可援軍何時能到?若是大哥不肯發兵……”
他說到最後,聲音已帶上一絲顫抖,顯然對那位族兄爨崇道是否願意救援自己,並無十足把握。
“將軍,為今之計,唯有加固城防,多備滾木礌石,激勵士卒,死守待援。同時,再派精幹信使,繞過寧軍哨卡,星夜前往味縣,陳明利害!平夷若失,味縣門戶洞開,唇亡齒寒啊!”副將諫言道。
爨崇禮嘆了口氣,無力地揮揮手:“就依你所言,快去安排吧。還有,嚴查城內,謹防細作,若有散佈謠言、動搖軍心者,立斬不赦!”
“是!”
平夷城內外,一方從容佈局,一方惶惶不安,戰爭的陰雲愈發濃重。而在通往味縣的官道與小路上,更多的信使正在策馬狂奔,將平夷被圍的訊息和或真實或誇張的情報,不斷送往那個決定戰局走向的地方。
周景昭站在哨塔上,望著味縣方向,對身邊的齊逸淡淡道:“餌已撒下,就看魚兒何時上鉤了。傳令下去,讓將士們養精蓄銳,好戲,還在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