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隨著星眸薩滿緩緩散去,石屋內重新恢復了寂靜。
最後離開的薩滿在門口頓了頓,對留下的月露和巖爪低聲囑咐了幾句,才掀簾而去。
現在,石室裡只剩下秦陽、女醫師月露,以及那個虎頭虎腦的男孩巖爪。
月露走到牆邊一個石龕旁,取出一隻陶罐,將裡面清澈的泉水倒入另一個較小的陶碗,遞到秦陽手邊。
“喝點水吧,秦陽閣下。你的嘴唇很乾。”
巖爪則搬來一塊表面光滑的矮石,坐在秦陽石臺邊。
雙手託著下巴,琥珀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秦陽。
尤其是他肩膀上那些緩慢脈動的黑色紋路,眼裡充滿了純粹的好奇,幾乎看不到恐懼。
“謝謝。”
秦陽接過水碗。
隨後,他又看向巖爪:“你叫巖爪,對嗎?謝謝你第一個發現我。”
巖爪用力點頭,小臉上綻開一個自豪的笑容。
“是我!我跑得最快!薩滿爺爺說,是我救了‘星火之人’!”
“星火之人?”
秦陽看向月露。
月露一邊整理著石臺上散落的草藥,一邊解釋:
“部落裡對您的一種稱呼。因為您墜落時帶著光,大家覺得您是和‘星火’有關的存在。”
她停頓了一下,望向秦陽。
“您之前說,您來自很遙遠的地方……那裡,也有像‘熔核之主’這樣的可怕神明嗎?”
“還是說,只有我們赤巖之星這麼不幸?”
秦陽能感覺到,月露作為醫者,見證了太多被熔岩獸傷害甚至奪走的生命。
這是她對這片土地的愛與對殘酷現實的無力感交織在一起。
秦陽沉默了片刻,組織著語言。
“我來的地方和這裡很不一樣。我的敵人,並非某一位具體的神明,它無形無質,卻又無處不在,透過侵蝕、轉化萬物來達成目的。”
他輕輕碰了碰左肩的刻印。
“這個,就是那種力量留下的傷痕。”
“不過還有一些地方,他們也有著與你們一樣的遭遇,有著熔核之主甚至比他更加可怕的傢伙存在。”
聽到這,月露整理藥材的手一頓。
“更加……可怕的傢伙?”
秦陽抿了一口清泉,繼續說道:
“啊,更可怕的傢伙,但好在有著這樣一些英雄,在一直守護著他們,維護著宇宙的和平。”
巖爪似懂非懂。
但他更感興趣的是別的事:
“那你會像壁畫上的星之巨人那樣,變得好大好大,然後‘咻咻’地發出光嗎?”
他揮舞著小手,模仿著發射光線的動作。
月露輕斥:
“巖爪,別胡鬧。”
秦陽卻微微笑了笑,沒有回答。
閒聊間,石屋外最後一絲天光也消失了。
雙日沉入沙海,深邃的墨藍色天幕上,三顆大小不一的月亮緩緩升起,投下蒼白的光輝,將沙丘勾勒出起伏的鬼影。
然而,這月光非但沒帶來寧靜,反而讓整個部落的氣氛驟然繃緊。
幾乎在天光徹底消失的同一瞬間,月露和巖爪的神色變了。
“時間到了。”
月露低語一句,立刻行動起來。
她快步走到石屋中央那個連線著外部祖火的小火塘邊,裡面燃燒著從祖火分引而來的赤紅炭塊。
月露用一把長柄的石鉗,小心而迅速地將所有尚在燃燒的炭塊夾起,放入一個帶有密封蓋的陶甕中,蓋上蓋子。
最後一絲火光被掐滅,石室頓時陷入以月光為主的昏暗。
緊接著,巖爪衝到石屋門口和幾處有縫隙的牆壁旁,將原本用於透氣的、用細密植物纖維編織的擋板落下,並用木栓扣死。
月光被進一步隔絕,室內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但這還沒完。
月露從腰間的皮囊裡抓出幾把不同顏色的粉末。
她沿著牆壁邊緣、門口、以及秦陽所在的石臺周圍,仔細地撒下。
“這是‘匿跡粉’。”
月露一邊動作,一邊向秦陽快速解釋。
“紅色的是火燧石粉,黑色的是臭鼬草與老羚角灰,黃色的是沙蠍尾粉,它的氣味能讓大多數地底鑽出的傢伙不願靠近。”
撒完粉末,她又和巖爪一起,將幾張厚重的的粗硬獸皮掛在門簾內側。
然後,月露從石龕裡取出幾個小巧的中空石球,輕輕放置在房間角落。
秦陽注意到,這些石球表面有細密的小孔。
“這是共鳴石。”
“如果外面有很大很大的震動,它們會發出很輕很輕的嗡嗡聲,只有貼在耳朵邊才能聽到,可以預警。”
做完這一切,月露和巖爪才稍稍放鬆,但依然保持著一種蓄勢待發的姿態。
緊靠著牆壁坐下,儘可能遠離門口和可能有縫隙的地方。
月露將巖爪摟在懷裡,手指輕輕捂住他的嘴。
“秦陽閣下,接下來直到黎明前第一縷光出現,絕對、絕對不要發出任何大的聲響。”
“不要點燃任何明火,更不要試圖離開這間石室。”
她的思維波動裡帶著深深的恐懼,那是一種代代相傳、刻入骨髓的生存本能。
“夜晚,是‘熔核之主’的爪牙出來覓食的時間。我們稱它們為‘灼喉獸’。”
“它們沒有眼睛,但能敏銳地感知地面的震動、空氣的熱流,還有……活物呼吸和心跳產生的生命波動。”
“火光和聲音對它們而言,就像黑暗中的燈塔。”
巖爪在姐姐懷裡縮了縮,小聲補充:
“它們從地縫裡鑽出來,黑乎乎的,身上有裂縫,裡面是紅紅的,像燒著的石頭……跑得很快,叫起來像石頭在摩擦……被它們抓到,就……”
他沒再說下去。
秦陽神色凝重地點點頭。
他收斂自身氣息,連呼吸都放到最緩,同時仔細感應著外界。
果然,隨著夜色加深,一種沉悶的“躁動”隱隱傳來。
那不是地震,更像是某種龐大而熾熱的東西,在不遠的地底緩緩翻騰。
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股極其微弱的、像是硫磺混合著灼熱岩石的氣味。
死寂籠罩了部落。
連風聲似乎都刻意避開了這片區域。
月光下的沙海,彷彿變成了一張靜默等待的巨口。
時間在緊繃的寂靜中緩慢流逝。
秦陽依靠在石臺上,集中精神內視,將感知提升到了極限。
即使隔著厚重的石壁和層層防護,憑藉著他的超級聽力,秦陽也依然能“聽”到一些聲音。
極遠處,似乎有砂礫被沉重腳步踩踏的悶響,偶爾夾雜著低沉的、彷彿岩石相互摩擦的嘶嘶聲。
那聲音斷斷續續,時近時遠。
有一次,聲音似乎靠近了部落外圍。
那令人不安的爬行聲和摩擦聲在部落邊緣徘徊了大約幾分鐘,期間似乎撞倒了某處廢棄石牆,發出“嘩啦”一聲不大不小的聲響。
下一秒,秦陽清晰感知到,至少三四個散發著灼熱氣息的“存在”,以驚人的速度朝著聲響發出的方向匯聚過去!
短暫的摩擦聲和某種硬物被碾碎的聲音後,那些灼熱的氣息滿足地稍微遠離了一些。
繼續它們漫無目的卻又充滿威脅的遊蕩。
這場虛驚過後,夜晚的重壓更加明顯。
秦陽意識到,赤巖部落能在這片危機四伏的土地上生存至今,靠的絕不僅僅是勇敢。
更是這種烙印在每一個族人行為中的、極度謹慎的生存智慧,以及對黑夜發自骨髓的敬畏。
長夜漫漫。
秦陽在寂靜中思考著。
灼喉獸的特性,地底出現、畏光、感知震動與熱源、以生命為食……
這聽起來不像純粹的自然生物。
結合“熔核之主”的傳說,它們更像是某種被地核異常能量催生或操控的怪物。
他需要儘快恢復力量,需要走出這間石室,親眼看看那些怪物。
更需要找到前往地心區域、或與遠古奧特戰士遺蹟相關線索的方法。
但首先要做到的,是熬過這個夜晚。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三顆月亮執行到天穹最高點。
長時間的精神緊繃讓月露和巖爪的眼皮越來越沉。
“咚!”
一聲遠比之前任何聲響都要沉重、都要近的撞擊聲猛地從石室門外不遠處傳來!
彷彿有甚麼巨大的東西,重重地撞在了部落的防護柵欄或者石牆上!
月露和巖爪瞬間面無血色。
緊接著,一聲充滿了貪婪與暴戾的擦的嘶吼,撕裂了夜的寂靜,近在咫尺!
秦陽猛地睜開了眼睛,他輕輕掙脫了月露下意識按住他的手,無聲地從石臺上坐直了身體。
有甚麼東西,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