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陽離去後,石室內再次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寂靜。
姜程昕依舊站在在那個角落裡,雙手交握在胸前。
眼眸緊緊盯著秦陽離去的方向,直到確定對方真的離開,才彷彿卸下某種重擔般,輕輕籲出一口氣。
但她的放鬆只持續了短短一瞬。
隨即,一個冰冷的聲音卻是直接在她意識中響起,打斷了她所有的思緒:
“戲,演夠了嗎?”
姜程昕的身體猛地僵住,她緩緩地轉過頭去,看向聖殿中央。
那裡,卡蜜拉的軀體依舊靜立,純黑的眼眸空洞地“望”著前方,彷彿甚麼都沒有改變。
但那個聲音,卻是真真切切地來自對方。
“卡……卡蜜拉姐姐?”
姜程昕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她下意識地用了這個稱呼,就像她記憶中自己會做的那樣。
“你……你能說話了?你的意識……”
“託那個男人的福,暫時恢復了一點理智。”
卡蜜拉的聲音聽不出甚麼喜怒,只有一種未知的平靜。
“雖然大部分依舊被那些骯髒的東西裹挾著,但至少……能‘看’清楚一些東西了。”
“比如,看清楚你,到底是甚麼。”
姜程昕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嘴唇翕動,想說甚麼,卻發不出聲音。
“不用辯解,也不必偽裝。”
“我與她一同被困那麼多年,如果連這點都看不出,那也不用繼續活著了。”
“你的能量,你的意識,甚至你模仿那個孩子時那些細微的停頓……在我眼裡全都是拙劣不堪的。”
“你不過是‘它’造出來的,用那個孩子殘留在汙染中的意識碎片,捏合成的一個……拙劣的複製品罷了。”
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釘子,敲進姜程昕的認知裡。
她踉蹌著後退一步,背脊撞上冰冷的石壁,雙手死死捂住耳朵,彷彿這樣就能阻擋卡蜜拉的聲音。
“不……不是的……”
她搖著頭,聲音帶著哭腔。
“我是姜程昕……我記得一切……我記得秦陽,記得黑潮……我記得我對你的感激,記得你保護我的溫暖……”
“這些記憶,這些感情……都是真的!”
是的,她擁有那些記憶,那些情感,那些屬於真正姜程昕的喜怒哀樂、牽掛與執念。
以至於,她是真的發自內心地擔憂秦陽的安危,真心為卡蜜拉的痛苦而感到悲傷。
她對自己的認知毫無懷疑——她就是姜程昕。
“但你是假的……。”
卡蜜拉的聲音依舊冰冷,卻似乎不再帶有嘲諷。
“記憶可以複製,情感可以模擬。”
“甚至‘自我認知’都可以被完美植入。”
“‘它’在製造你的時候,恐怕連自己都沒意識到,會造出一個如此‘真實’的瑕疵品。”
“你相信自己是她,所以你表現出的焦急、關切、乃至那點笨拙的勇敢,都是真實的。”
“但這改變不了你的本質,你是隻一個……複製品。”
一瞬間,姜程昕徹底癱軟下去,跪坐在地。
那張與真正姜程昕一般無二的臉龐,此刻卻佈滿淚痕。
“所以……我所做的一切,我想幫忙的念頭,我希望大家都能得救的願望……都是假的?”
“……不全是。”
出乎意料地,卡蜜拉的聲音稍稍軟化了一絲。
“也或許……正是這份矛盾的‘真實’,讓那個男人看穿了你的本質,卻沒有立刻拆穿或毀滅你。”
“他在你身上,看到了可能的‘變數’。”
“變數?”
姜程昕抬起頭,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的火焰。
“我……我能做甚麼?我不想成為武器……我不想傷害任何人……尤其是秦陽,還有你……”
卡蜜拉微微皺眉。
“由不得你。”
“當那個時刻到來,預設的指令很可能會覆蓋你現在的‘自由意志’。”
“你會像提線木偶一樣,執行毀滅的命令。”
“那我該怎麼辦?”
姜程昕無助地看向卡蜜拉,彷彿看著唯一的救命稻草。
“卡蜜拉姐姐……我……我不想變成那樣……我不想傷害你們……”
“……”
卡蜜拉的意識沉默了。
因為就連她也不能確定眼前的這個東西,是不是真的徹底擁有了姜程昕的一切。
如果是的話,那毫無意外,對方說的都是發自內心的。
可問題就在於,她沒辦法確定對方是不是在裝。
良久,那冰冷的聲音才再次響起:
“現在有兩個選擇。”
“第一,在那一刻到來之前,讓我,或者讓那個男人,徹底摧毀你。一勞永逸。”
姜程昕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但沒有反駁,只是默默地低下頭。
“第二……”
卡蜜拉的聲音變得異常凝重。
“賭一把。賭那個孩子的意志,比‘它’設下的指令更強大。”
“賭你在最後的時刻,能夠憑藉自己是‘姜程昕’的意志,強行反抗,甚至逆轉那個指令。”
“但這意味著,你將承受難以想象的痛苦,意識層面的對抗會非常恐怖。”
“而且成功率也是微乎其微。”
“更大的可能,是你會在痛苦的掙扎中,意識崩潰,同樣消散。”
“並且為了保證你不是裝的,我會讓那個男人在你身體裡留下手段。”
“一旦屬於那孩子的意識被壓制,我們就會立刻殺死你……”
兩個選擇最終的結果可能都是死。
區別只在於,第一個是痛快的死,第二個是飽受折磨後再死。
而卡蜜拉也壓根沒有考慮過姜程昕的意識能夠反制住汙染髮作的那一刻。
“我選第二個。”
她輕聲說,聲音不再顫抖。
“如果我的存在註定要帶來傷害……那我寧願在嘗試阻止傷害的過程中消失。”
“……哪怕你只是一個複製品?哪怕你的記憶和情感可能都是虛假的?”
卡蜜拉問道,語氣難辨。
“記憶或許可以被賦予,情感或許可以被模擬。”
姜程昕擦去眼淚,慢慢站起身。
“但我此刻想要保護甚麼的心情……想要反抗既定命運的衝動……這些,都是我自己感受到的。”
她看向卡蜜拉,眼中閃爍著微弱卻堅定的光芒:
“這就夠了。哪怕只有一瞬間的真實,也值得為之付出一切。”
石室內再次陷入沉默。
“……很好。”
卡蜜拉最終開口說道:
“那麼,在最終時刻到來前……儘量‘活’得像她一點吧。”
“我會試著,給你一個機會。”
意識連線緩緩減弱。
姜程昕重新整理好情緒,走向石室出口然後坐下。
她背對著卡蜜拉,面朝著秦陽離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