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姬矢準那間陳設簡單的臨時公寓裡。
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戶,映照出姬矢準依然清醒的側臉。
然而,房間內並非只有他一人。
另一道均勻而深沉的鼾聲從角落傳來。
秦陽蜷在房間唯一的簡易沙發上,身下早已不是硬邦邦的板子。
而是不知何時被姬矢準悄悄鋪上的柔軟厚實的墊子。
他看起來睡得很沉,面容平靜。
看著呼吸均勻的秦陽,姬矢準嘴角牽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笑意。
這才緩緩閉上眼睛,準備真正入睡。
而此刻的秦陽,其意識遠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平靜。
……
黑暗,冰冷,帶著泥土與腐葉氣息的空氣灌入鼻腔。
秦陽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再次站在了那片無邊無際的漆黑森林之中。
枝條扭曲盤繞,如同怪物的臂膀,隔絕了所有外界的光源。
“又來了……”
他心中瞭然,諾亞的召喚終於抵達。
但與此同時,他也清晰地感覺到,身後那粘稠的、充滿惡意的黑暗如影隨形。
彷彿無數雙眼睛在陰影中窺視,不放過任何將他拖入深淵的機會。
秦陽沒有多想,只以為那些黑暗是扎基企圖汙染遺蹟和來到這裡的適能者候選人的手段。
他真的很想吐槽,明明自己都已經觸碰到石之翼,建立了聯絡,為甚麼還要像新手村任務一樣從頭開始跑圖?
但既然是諾亞的安排,他還是選擇接受。
對於這位屹立於奧特宇宙頂點的存在,秦陽抱有天然的敬意。
諾亞所能洞見的未來維度,不是他所能想象的,這樣的試煉,也肯定有諾亞自己的理由。
“呼……”
秦陽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壓下雜念,目光堅定地望向森林的前方。
那裡,有著他此行的目標。
他邁開了腳步。
然而,他並非這片奇異空間的唯一訪客。
若有人能躍至這片空間的最高點俯視,便會發現其構造無比奇特:
最中心,是那座散發著昏黃光暈的古老諾亞遺蹟;
遺蹟外圍,是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向外無限延伸的黑暗森林;
而森林的最終極邊緣,則融化在無法看透的、吞噬一切的絕對黑暗之中。
此刻,加上秦陽,正有四道身影,從四個截然不同的方位,在這片廣袤而危險的空間中默默前行。
其中一位,自然就是孤門。
他的周遭,莉子的呼喚聲從未停止,溫柔而繾綣,卻比任何攻擊都更能侵蝕他的意志。
“孤門君……來陪我吧……這裡只有永恆的幸福……”
聲音時而清晰如在耳畔,時而縹緲如從天際傳來,每一次都精準地撩撥著他內心最深的痛苦與眷戀。
他所面對的,是沉溺於美好過往與殘酷現實之間的撕扯,是救贖與沉淪的抉擇。
周圍的樹木枝幹,在他眼中偶爾會扭曲成莉子消失前的模樣。
這些呼喚,讓孤門直接停在原地,捂著耳朵,閉上眼睛。
不願意面對這一切。
他猛地朝著四周大聲的喊了出來。
彷彿這樣就能讓他好受一點。
但事實上,並非如此。
而距離孤門不遠的地方,西條凪則陷入了另一種困境。
她的腳步遲疑,時常在原地徘徊,眼神雖然依舊銳利但卻帶著迷茫地掃視四周。
她的黑暗中,迴盪著幼時記憶裡父母的慘叫,以及那個模糊的、散發著黑暗氣息的“惡魔”身影。
低沉的、充滿恨意的囈語不斷蠱惑著她:
“仇恨才是力量……毀滅黑暗……毀滅一切!”
她所面對的,是被仇恨矇蔽雙眼後迷失的方向,是放下過往與徹底墮入復仇深淵之間的搖擺。
周圍的陰影格外濃重,彷彿隱藏著無數仇敵,讓她時刻緊繃,卻不知該向何處揮拳。
終於,她握緊了拳頭,似乎下定了決心。
一步一步的朝著那惡魔的身影前進著。
似乎想要將自己積攢已久的仇恨全部宣洩而出。
但就在她即將踏入那光與暗的分界線的前一刻。
一聲包含痛苦和掙扎的怒喊卻傳到了她的耳中,瞬間將她的思緒從仇恨中拉了回來。
她猛地轉向身後那怒吼傳來的方向。
然後毫不猶豫的跑了過去。
而在這四個人當中,處境最為堪憂的,是溝呂木真也,他竟也被拉入了這片空間!
他所處的森林區域,黑暗濃度遠超他人。
幾乎要化為實質,粘稠得令人窒息。
樹木扭曲成了活體般的恐怖形態,地面彷彿是由蠕動的黑色血管鋪就。
冰冷的惡意毫不掩飾,黑暗中彷彿隨時可能伸出利爪或睜開猩紅的眼睛,無聲的低語不斷迴盪:
“你渴望力量……你已擁抱黑暗……為何還要抗拒?回來吧,這才是你的歸宿!”
四人當中,秦陽的目標最為明確——諾亞的遺蹟。
他摒棄雜念,對沿途出現的幻境置之不理。
那些由他內心所衍生出的質疑、恐懼和誘惑,都無法讓他回頭。
他只是堅定地、一步一步地朝著中心走去。
而一個微妙的變化也隨之發生:
隨著他不斷的前進,堅定不移地朝向光明進發。
周圍那些原本猙獰扭曲、如同魔爪般的樹木,竟開始逐漸發生變化。
它們的形態慢慢舒展,扭曲的枝幹變得自然,詭異的氣息逐漸褪去。
越來越接近……正常森林裡那些沉默而偉岸的樹木。
終於,那片巍峨而古老的神秘遺蹟建築群,再次穿透層層疊疊的林木,清晰地出現在秦陽的視野中。
巨大的石柱沉默矗立,其上流轉著微弱卻永恆的光之紋路,與周遭的黑暗形成了鮮明的分割。
他沒有絲毫停留,輕車熟路地穿過巨大的石門,步入遺蹟內部。
廊道深邃,唯有他腳步聲的迴響從遠處傳來。
巨大的石之翼靜靜懸浮在石室中央。
秦陽在它面前站定,緩緩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就在接觸的一剎那——
嗡!
眼前的景象如同水波般溫柔地盪漾、溶解。
遺蹟的石壁、腳下的石板、乃至整個空間都化作了流淌的光粒子。
輕柔地將他包裹、拉入了一個超越物理維度的意識層面。
他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無垠的純白空間之中,腳下是平靜如鏡的光之水面,倒映著他自身的身影,望不到盡頭,也看不到頂穹。
而在他的正前方。
一道身影靜靜地佇立在那裡。
對方並非以那種頂天立地的巨人姿態出現,其身形看起來甚至與普通人類無異。
但僅僅只是存在於此,就讓周遭所有的光都彷彿有了源頭和歸宿。
他通體是簡潔而純粹的銀白色,線條流暢而完美,沒有任何多餘的雕飾。
胸口那巨大的飛鳥狀核心計時器,如同星辰般緩緩明滅。
一道平和、中性的聲音直接在秦陽的腦海中響起:
【你來了。】
秦陽深吸一口氣,在這位宇宙的頂點存在面前,他收起了平日所有的散漫,鄭重地點了點頭:
“嗯,我來了。諾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