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空間內,廣袤無垠的赤色荒原彷彿沒有盡頭。
白色的吉普車曠野上飛馳。
引擎的轟鳴是這片死寂天地間唯一的聲響。
諸星團穩穩地掌著方向盤,車速不快不慢。
鳳源坐在副駕,鄉秀樹和秦陽坐在後排。
車窗外,一成不變的赤色大地飛速掠過。
秦陽靠在椅背上,目光沒有焦點地望著窗外那片單調到令人壓抑的景色。
內心的掙扎如同沸騰的岩漿,終於在這相對“平和”的兜風中,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自我厭棄:
“七爺,鳳源師兄,鄉哥……”
他頓了頓,彷彿在積蓄勇氣。
“說句心裡話……我覺得,我可能……根本不配擁有奧特曼的力量,更配不上奧特曼這個名字。”
車內一片寂靜,只有引擎的嗡鳴。
三位教官沒有打斷他,只是靜靜地聽著。
秦陽深吸一口氣,繼續道:
“從得到這份力量開始,我就好像被一個無形的‘系統’推著走。”
“它告訴我該做甚麼,給我力量,給我教官……但我自己呢?我懂甚麼‘奧特精神’嗎?我不知道。”
他握緊了拳頭,指節有些發白:
“我害怕!我害怕自己無法完美地控制這份力量!”
“害怕因為我的一個疏忽、一個誤判,就像這次……”
“讓身邊的人,像姜程昕那樣,因為我錯誤的安排,陷入萬劫不復!”
這樣的想法並不是由這次的事件直接造成的。
倒不如說,姜程昕的事,成為了引燃秦陽內心壓力的一根導火索。
“那種看著她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看著她父親瞬間蒼老十歲的感覺……我很難受!”
“而且……”
秦陽的語氣陡然一變,帶上了一絲自嘲。
“你們知道最諷刺的是甚麼嗎?崑崙基地那次……馬格馬星人的襲擊,犧牲了很多戰士,很多我甚至叫不出名字的人。”
“我看到了廢墟,看到了傷亡報告……我心裡有內疚,是的,作為奧特曼,沒能保護好他們,我有責任。”
“但這種‘內疚’……和看著姜程昕躺在那裡、看著姜叔絕望的樣子比起來……根本就……比不了。”
“或許這就是我吧!一個獲得了光之力量的……自私的人類!”
“我的情感天平,天然地就向那些我認識、我在乎的人傾斜!”
“那些陌生的、遙遠的犧牲,會讓我惋惜、會讓我憤怒於敵人的殘忍。”
“但……它無法像親近之人受傷那樣,讓我感到靈魂都在灼燒!這就是人性最醜陋的劣根性吧?”
“‘親疏有別’,‘愛有等差’!我厭惡這樣的自己,卻又無法改變!”
“這樣的我,憑甚麼去承載那份要求平等守護所有生命的‘光’?憑甚麼去擔負……奧特曼三個字?!”
秦陽的話語讓車內的氛圍顯得十分凝重。
在諸星團三人的面前,他毫不留情地撕開了自己內心最不願面對的角落。
那份在獲得超凡力量後,依然根深蒂固的、屬於普通人類的“自私”與“偏愛”。
這份“偏愛”在面對親近之人受害時,會化作焚心的怒火和極致的痛苦;
而面對不相干者的犧牲,則更多是一種帶著距離感的責任感和道德層面的惋惜。
這種割裂感,讓他對自己的身份產生了巨大的懷疑和排斥。
沉默,持續的沉默。
只有引擎聲在固執地填充著寂靜。
“呵呵……”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諸星團。
他沒有看秦陽,目光依舊望著前方無垠的赤土,臉上卻露出一種近乎“溺愛”的、複雜的笑容。
這笑容裡沒有責備,反而充滿了理解。
“秦陽……”
諸星團的聲音平穩而溫和,卻帶著穿越了漫長歲月的重量。
“你以為,奧特曼是甚麼?是天生就完美無缺、情感絕對均衡的神只嗎?”
諸星團輕輕搖頭:
“不。奧特曼,首先也是‘生命’。是生命,就會有情感,有羈絆,有……偏重。”
“賽文愛著地球,愛著人類,這份‘愛’本身就帶著強烈的‘傾向性’!”
“我見過人類最光輝的犧牲,也見過最卑劣的背叛。”
“當那些被貪婪和恐懼矇蔽的人類,為了私慾甚至能出賣同胞、勾結宇宙人時,我的心同樣會痛,會憤怒,會感到失望和冰冷!”
他的語氣陡然變得無比堅定,甚至帶著一絲近乎偏執的熾熱:
“但是!這絲毫不會動搖我守護他們的決心!”、
“為甚麼?因為我知道,那光輝的一面,那善良、勇敢、充滿希望和創造力的靈魂,才是人類真正的底色!”
“這份‘愛’,或許在你看來的確‘溺愛’,但它並非盲目!它是基於對生命本質的洞察和選擇!”
“守護,本身就源於一種強烈的情感連線和選擇!”
“要求對所有生命絕對‘平等’的、不摻雜一絲個人情感的‘神性’?那不是奧特精神,那是機器!”
“或者說,你應該見過吉爾巴利斯吧……”
諸星團的話如同驚雷,炸響在秦陽心中。
他知道賽文是最愛人類的奧特曼,甚至可以說是沒有之一。
當年的農馬爾特人事件就能看出來。
也明白諸星團為甚麼會提到吉爾巴利斯。
吉爾巴利斯,就是為了宇宙的和平,打算平等的清除所有生命。
可以說,沒有比吉爾巴利斯更平等待人的了。
“奧特精神”,或許並非無瑕的、平等的神性。
而是帶著溫度、帶著選擇、甚至帶著“偏頗”的熾熱情感!
“哼。”
這時,一旁的鳳源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冷哼,他抱著手臂,目光銳利。
“秦陽,你覺得自己很特殊嗎?覺得自己內心的陰暗面很可恥嗎?”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極致的孤獨與滄桑。
“我失去了我的故鄉L77星,失去了父王母后……”
“在來到地球后,我失去了我的愛人百子,失去了MAC隊的戰友們,一個接一個……”
鳳源的聲音沒有太大的起伏,卻蘊含著刻骨的寒意。
“每一次失去,都像把我的心挖掉一塊!每一次,都讓我痛不欲生!”
“我也曾懷疑自己,憤怒於自己的無力!為甚麼沒能保護好他們?為甚麼力量還不夠強?”
“這種因為失去親近之人而產生的巨大痛苦和隨之而來的變強執念,難道不是一種更極致的‘自私’和‘偏愛’嗎?!”
他猛地轉頭,目光灼灼地盯著秦陽:
“奧特精神,從來不是要求你變成無慾無求的神!”
“而是讓你在擁有力量後,明白甚麼值得守護,並且有勇氣去承擔守護的責任和隨之而來的痛苦! ”
“你的痛苦,你對那個叫姜程昕女孩的愧疚,正是因為你把她視作了需要守護的‘重要之人’!”
“這份情感,恰恰證明你擁有‘心’!而不是一個被力量驅使的傀儡!”
“至於那些你感到‘隔閡’的犧牲……那不是冷漠,秦陽,那是凡人的侷限!是力量有限下的必然!”
“你要做的不是苛責自己做不到絕對公平,而是拼盡全力,讓‘崑崙基地’那樣的悲劇越來越少!”
鳳源的話冰冷而堅硬,卻直戳秦陽的內心。
守護的動力,往往源於深刻的個人羈絆和由此產生的強烈責任感。
痛苦也不一定就是弱點,甚至可能是力量的源泉之一。
鄉秀樹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安靜地聽著。
但此刻,他溫和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經歷過人性與神性交融的獨特平和:
“秦陽,我理解你的掙扎。”
“我曾經也只是鄉秀樹,一個普通的地球青年。”
“獲得力量,成為傑克奧特曼,並不意味著我的人性消失了,而是……昇華了。”
“或者說,找到了一個更大的容器去承載它。”
他看向秦陽,眼神中充滿了溫柔與包容:
“你說的人性的‘劣根性’——親疏有別,愛有等差。這不是醜陋,這是生命的本能和情感的基石。”
“奧特曼的神性,並非要抹殺這份人性,而是要以更廣闊的胸懷去包容它,引導它。”
“當你因為守護了‘姜程昕’而感到滿足,這份滿足感會推動你去守護更多的‘陌生人’。”
“因為你在踐行守護的過程中,體會到了其意義。”
“守護一個具體的‘她’,和守護抽象的‘他們’,本質上都是守護‘生命’的光輝。”
“力量越大,你能承載的‘羈絆’自然就越多,你的‘愛’也會隨之變得更加博大。”
“但它的起點,往往源於內心最深處的那份‘在乎’。”
鄉秀樹的話如同涓涓細流,潤物無聲。
他點明瞭人性與神性並非對立,而是可以共生共榮。
強大的力量不是為了消滅人性,而是為了讓人性在更廣闊的維度上得以實現。
吉普車依舊在赤色荒原上行駛著。
秦陽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三位教官的話語,如同三把不同的鑰匙,試圖開啟他心中那把名為“自我懷疑”的沉重枷鎖。
賽文的“溺愛選擇論”,雷歐的“痛苦動力論”,傑克的“包容昇華論”……這些觀點在他腦中激烈碰撞、交織。
他無法立刻釋懷,無法立刻擺脫那份對“不完美人性”的厭惡和對“純粹神性”的虛幻追求。
但三位長者的開解,像投入黑暗深淵的光,讓他開始正視自己內心的矛盾。
開始理解這份“偏愛”並非原罪,而是守護的起點和力量的燃料之一。
“我……”
秦陽張了張嘴,聲音有些沙啞。
“我可能需要……時間想想。”
諸星團透過後視鏡,看到秦陽眼中不再是純粹的痛苦和迷茫,而是多了一絲掙扎後的思考和沉重。
他微微點了點頭。
鳳源和鄉秀樹也交換了一個眼神,知道有些心結需要當事人自己慢慢解開。
“時間,我們有的是。”
諸星團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沉穩,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他們知道,屬於秦陽那份人性的掙扎還在繼續,但腳下的路,還得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