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會的喧囂隨著太陽的西沉,逐漸從香港會展中心轉移到了各大媒體的演播廳和頭版頭條上,整個港島都在為這場決定亞太能源格局的世紀協議而沸騰。
駐港部隊醫療中心,無菌手術室內。
空氣裡瀰漫著刺鼻的來蘇水和醫用酒精的味道,明亮的無影燈下,陸錚赤著上身,坐在手術檯,左肩那道深可見骨的貫穿刀傷周圍,已經被清理乾淨。
“區域性麻醉已經生效。”沈心怡換了一把精細的手術持針器,穿上可吸收縫合線,“傷口邊緣的肌肉纖維撕裂得很厲害,我需要做三層減張縫合。可能會有牽扯感,忍著點。”
陸錚神色平穩,偏過頭,看著沈心怡熟練的穿針引線動作,彷彿那針線穿透的不是自己的皮肉,隨意地拿起了平板電腦,點開了今日的滾動新聞推送。
滿屏最醒目的位置,全都是陳子晴的高畫質大圖。
照片裡的陳子晴穿著優雅的白色高定禮服,站在簽署儀式的聚光燈下,手裡端著香檳,面對鏡頭從容不迫、氣場全開,加粗的黑色標題鋪天蓋地:《星洲財閥迎來女王時代》、《陳氏千金手腕破局,穩坐深海物流霸主》、《陳氏新一代驚豔香江》。
媒體的筆觸充滿了溢美之詞,將她描繪成了一個力挽狂瀾、在西方寡頭包圍圈中殺出一條血路的商業奇才。
陸錚看著這些報道,眼底閃過一絲溫和的笑意。
然而,隨著他手指在螢幕上繼續向下滑動,緊跟在陳子晴這些捷報之後的,畫風瞬間迎來了斷崖式的崩塌。
鋪天蓋地全是“陳少”的桃色新聞。
這些抓拍可謂是把豪門浪子的氛圍感拉到了滿格,畫面中,陸錚頂著陳子昂的那張帥臉,深色西裝的領口微敞,嘴角掛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輕佻笑意,一雙深邃的黑眸在夜色與霓虹的交織掩映下,透著足以讓全港八卦雜誌賣斷貨的浪蕩張力。
而在他的身邊,始終縈繞著一抹火辣惹眼的金色。
刺目的標題猶如五顏六色的霓虹燈般閃爍:《陳大少香江結新歡,神秘金髮尤物究竟是誰?》、《深海協議背後的風流,陳家大少的紅顏知己曝光》、《商戰不誤桃花,扒一扒陳少的歷任女友》。
“看看這構圖,看看這光影。”沈心怡剪斷一條縫合線,用紗布擦去滲出的血珠,忍不住輕笑出聲,“陳大小姐在前面大殺四方,你這位‘陳大少’倒是在後面溫香軟玉、大放異彩。今天這新聞一出,‘陳子昂’花花公子的名頭算是徹底被你焊死了。”
鏡頭捕捉到的畫面,宛如一部高奢香水廣告的蒙太奇快剪,有盤山公路上,跑車副駕駛的惹火身軀不顧重力傾斜、如水蛇般貼向駕駛位的極限拉扯;有宴會角落的羅馬柱暗影裡,金髮尤物踮起腳尖、紅唇幾乎要擦過陳大少耳廓的危險耳語;甚至還有在走廊錯身時,那火紅色的深V裙襬飛揚間,一隻塗著丹蔻的玉手似有若無地搭在陸錚腰間的迷離瞬間。
沒有一張女主露臉,卻張張都在演繹甚麼是頂級名利場裡的風月無邊,滿屏耀眼的金髮、曲線傲人的惹火背影,以及那在裙襬間若隱若現的白皙雙腿,直接將這位“神秘新歡”的性感指數和大眾的遐想空間徹底點燃。
陸錚看著螢幕上自己那張刻意偽裝出來的臉,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顯然是西方情報部門在幕後做的手腳,他們精準抹除了維多利亞的所有正面圖,卻又刻意放任這些香豔照片屠版。
目的昭然若揭,又是一場絕佳的媒體煙霧彈,就是要用這樁吸人眼球的風月豔聞,來轉移公眾對峰會大局的注意力,同時在大眾的潛意識裡,順理成章地將這位南洋財閥大少與“西方勢力”曖昧地捆綁在一起。
“這筆風流債,還是留給真正的陳子昂去頭疼吧。”
“老實交代,和這位身材火爆的西方美人貼得那麼近,真的就沒有假戲真做,稍微動了那麼一點凡心?”
“沒有。”
縫合完成,沈心怡摘下無菌手套,微涼的纖細指尖,帶著一絲刻意的、充滿危險氣息,順著陸錚緊實壘塊的胸肌、腹肌一路滑去,最終指腹在那危險的邊緣輕輕打了個轉。
面對這種直白火辣的試探,陸錚坐在手術檯上,高大挺拔的身軀紋絲不動,目光清明溫和,呼吸依舊平穩悠長。
“心率平穩,肌肉放鬆,身體挺誠實,沒說謊。”
“傷口處理好了,三天內絕對不能碰水,避免劇烈的上肢拉扯動作。陸夏在特護病房,她醒了。”
陸錚穿好衣服,點了點頭,推門走出手術室。
陸錚走到盡頭的那間特護病房門前,透過門上的觀察玻璃向內看去。
房間裡沒有開主燈,只有床頭的夜燈散發著昏黃的光,陸夏沒有躺在病床上,而是赤著腳,蜷縮在病房角落的陰影裡。
陸錚握住金屬門把手,輕輕壓下。
“咔噠。”
門鎖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病房內顯得異常清晰。
幾乎是在聲音響起的同一瞬間,蜷縮在角落裡的陸夏猛地抬起頭。
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眼睛死死地盯著門口,瞳孔因為警惕而微微收縮。
因為神經阻滯劑的藥效尚未完全褪去,加上大腦中那面被幽靈組織建立的心理牆剛剛發生崩塌,陸夏現在的意識正處於一種極度的混亂狀態,讓她失去了部分記憶和邏輯思考能力,只剩下最原始的防備。
就像一隻受驚的野獸,隨時準備對闖入領地的任何生物發起致命的搏命反擊。
充滿警惕的目光落在陸錚身上。
當看清陸錚的臉龐、熟悉的姿態時,她那繃緊如弓弦般的身體出現了短暫的遲疑,空洞的眼底閃過一絲掙扎,像是在努力從破碎的記憶深處打撈著甚麼。
陸錚沒有說話,只是保持著溫和平穩的目光,向前邁出了一小步。
陸夏遲疑地站起身,光著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步步緩慢地走向陸錚,她的動作有些僵硬,帶著明顯的防備與試探。
她緩緩伸出一隻手,顯得有些猶豫不決,指尖微顫,輕輕地觸碰了一下陸錚堅毅的側臉。
真實的溫度順著指尖傳來。
陸夏的眼簾微微低垂,她像一隻尋找安全感的小獸,微微踮起腳尖,湊近陸錚的頸窩位置,鼻翼微動,認真地嗅了嗅。
對於失去邏輯的完美體來說,氣味和本能,比任何語言都更加真實可靠。
陸夏眼底的所有警惕與防備,在這一瞬間徹底融化,緊繃的脊背也完全放鬆下來,順從地、毫不設防地將頭深深埋進了陸錚的懷裡。
她的雙手環過陸錚的腰,用力地揪住陸錚襯衫後背的布料,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那是一種近乎執拗的攀附,彷彿只要一鬆手,這個安全的避風港就會再次消失。
陸錚低下頭,用右手輕輕撫了撫她的長髮。
“別怕,那些黑夜都已經過去了。”
陸錚順著她的脊背,有節奏地輕輕拍打著,像是在安撫一個迷失在荒野終於被找回來的孩子,語氣中透著絕對的堅定與包容:“閉上眼睛睡一覺,有我在,這裡沒有任何人能傷害你。等你睡醒了,咱們回家。”
這幾句簡單、沒有絲毫華麗辭藻的話語,對於此刻的陸夏來說,卻是比任何藥物都有效的鎮定劑。
不到一分鐘,陸夏便在陸錚的懷裡發出了平穩而綿長的呼吸聲,緊皺的眉頭徹底舒展,她像個終於回到家的小女孩,再次沉沉睡去,只是那雙死死抓著衣角的手,無論如何也不肯鬆開。
夜幕降臨,維多利亞港兩岸的霓虹燈次第亮起,給這座繁華的都會披上了一層絢麗的外衣。
安頓好陸夏,陸錚走出軍事基地。
基地外的一棵大榕樹下,停著一輛毫不起眼的黑色越野車。
林疏影靠在車門旁,她已經處理完了全港的掃穴收尾工作,洗去了滿身的硝煙,此刻的她,換下了一身冷硬的戰術裝備,穿了一件簡單的淺灰色連帽衛衣和一條修身的牛仔褲,長髮隨意地束在腦後。
褪去了鐵血與威嚴,眼前的林疏影透著一股難得的溫婉與隨性。
看到陸錚走出來,她站直身體,拉開副駕駛的車門。
“上車。”聲音乾淨利落。
越野車穿過繁華的鬧市,駛入了附近的一條老街。
這裡的燈光不再是璀璨的霓虹,而是街邊大排檔昏黃的老式燈泡,油煙味、食物的香氣和嘈雜的市井交談聲混合在一起,一幅充滿生命力的市井畫卷。
林疏影和陸錚在一家掛著“正宗鮮蝦雲吞”招牌的麵攤前坐下。
幾張油膩的摺疊桌,幾把紅色的塑膠矮凳。
老闆是個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搭著條毛巾,正站在熱氣騰騰的大鍋前忙活。
“兩碗鮮蝦雲吞麵,多加韭黃。”林疏影對著老闆喊了一聲,從桌上的筷子筒裡抽出兩雙竹筷,用熱水熟練地燙洗了一下,遞給陸錚。
“陳大少,將就一下吧。”林疏影看著他那身還沒來得及換下的高定西裝,眼底帶著幾分笑意,“這地方的衛生標準,可配不上你今天簽下千億大單的排面。”
陸錚接過那雙帶著溫度的竹筷,“西裝是陳子昂的,但胃可是陸錚的。”
老闆端著兩隻青花大碗走了過來,放在兩人面前:“熱乎的雲吞麵!兩位慢用!”
清澈的湯汁上漂浮著翠綠的蔥花和散發著誘人香氣的韭黃,飽滿的雲吞皮薄如紙,透出裡面粉嫩的蝦仁。
陸錚剛準備拿起桌上的塑膠湯勺,林疏影卻已經先他一步,將自己的塑膠矮凳往他身邊拉近了些。
她用湯勺舀起一顆飽滿的鮮蝦雲吞,微微低頭,吹散了上面氤氳的熱氣。
“別逞強了。”林疏影眼神清澈而專注,那份自然流露的關切與滿溢的愛意,在這嘈雜的市井街頭,顯得格外生動而柔軟。
鮮美的蝦仁混合著湯汁的醇厚在口腔中散開,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溫度,一路暖到了胃裡,也熨帖了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
“味道怎麼樣?”林疏影看著他,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起。
陸錚放下筷子,目光深沉且專注地看著她,只剩下化不開的溫情與眷戀。
“我就愛這份人間煙火,疏影橫斜水清淺。”
林疏影握著湯勺的手微微收緊,清麗的眼底泛起了一層柔和的水光,只是低頭掩去臉頰上那一抹動人的紅暈,嘴角帶著掩飾不住的笑意,又舀起一勺麵湯,輕輕吹了吹,再次遞向他。
兩顆心在升騰的霧氣中,貼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近。
林疏影夾起一個雲吞,咬了一口,鮮美的汁水在口腔裡散開,抬起頭,隔著嫋嫋升起的水汽,正對上陸錚看過來的目光。
陸錚的眼神深邃、溫和,帶著一種只有他們兩人才能懂的默契。
兩人相視一笑。
......
吃完麵,林疏影駕車,將陸錚送回了太平山頂的半山豪華酒店。
“傷口注意別碰水。”林疏影看著準備下車的陸錚,清麗的眼眸裡透著毫不掩飾的關切。
“知道。”陸錚按下卡扣解開安全帶,卻沒有立刻去推車門。
他側過身,深邃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線下靜靜地注視著她,微熱的指腹輕輕將她鬢角的一縷散發挽至耳後,寬厚的手掌順勢溫柔地托住了她的側臉。
兩人的雙唇安靜地貼合在一起,在這短暫的觸碰中,無聲地傳遞著相依和珍重。
片刻後,陸錚緩緩退開,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她的臉頰,眼神裡滿是溫暖的底色。
“回去早點休息。”他的聲音低沉醇厚。
林疏影白皙的臉頰上浮現出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紅,眼底泛起柔和的光澤,輕輕“嗯”了一聲。
陸錚這才推開車門,站在車外,靜靜地看著林疏影調轉車頭,直到越野車的紅色尾燈徹底消失在車庫出口的坡道上,他才收回目光。
獨自走向地下車庫旁VIP專屬直達電梯間。
此時的他,滿身還帶著雲吞麵的熱氣與林疏影指尖殘留的餘溫,那些屬於人間煙火的真實感,讓他心底暖暖的,這種久違的、幾乎要讓他徹底沉溺的鬆弛感,伴隨著連日高強度博弈帶來的細微疲憊,悄然爬上了眉梢。
厚重的隔音牆壁將車庫外面的聲音徹底隔絕,安靜得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陸錚在電梯門前站定,朝著散發著微光的電梯上行鍵按去。
“叮。”
手指觸碰到金屬按鍵的瞬間,電梯發出一聲輕微的提示音。
然而。
就在這聲音響起的同時,兩側明亮的壁燈,毫無預兆地突然熄滅!
整個電梯間瞬間陷入了絕對的的黑暗。
沒有腳步聲,沒有殺氣外露。
陸錚的身後,視覺死角,一股凌厲至極、帶著刺耳破空聲的陰寒勁風,猶如憑空出現的死神鐮刀,直逼陸錚的後頸!
無聲的殺機,轟然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