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池中央,一首節奏極具張力與侵略性的探戈也正進入最激烈的尾聲,周圍這些端著香檳的商界名流們早已不自覺地放低了交談的音量,目光有意無意地匯聚在全場最受矚目的那對男女身上。
維多利亞一襲剪裁大膽的金色禮服,在急速的交錯與旋轉中宛如一朵盛放的玫瑰,飽滿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也因為繁複的舞步和極度緊繃的神經而變得有些紊亂。
而作為這場舞蹈絕對主導者的“陳子昂”,右臂雖然依舊維持著傷者應有的內斂姿態,但僅憑一隻修長有力的左手,便猶如掌控生死的執棋者般,將懷裡這個危險的尤物死死地鎖在了自己定下的節奏牢籠裡。
“我很欣賞你的膽識。”陸錚握著她腰間的手輕輕收攏了一下,深邃的目光中閃爍著商人的精明與政客的狡黠,“如果你們真的想在深海油氣田的專案裡分一杯羹,我希望你能拿出一點真正的誠意和籌碼。我這個人,更喜歡和坦誠的人合作。”
在這句充滿雙關意味的警告落下之際,探戈舞曲那激昂的最後一個音符,伴隨著大提琴的一聲低沉長鳴,戛然而止。
一曲終了。
陸錚十分紳士地鬆開了手,微微退後半步,與維多利亞拉開了一個絕對符合社交禮儀的完美距離。他那張略顯蒼白的面具上,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波動,彷彿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心理博弈,真的只是一場隨性的商業閒聊。
維多利亞站在原地,手心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看著眼前這個深不可測的男人,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這個陳家大少爺不僅不是草包,反而是一個精通心理戰、觀察力敏銳到令人髮指的怪物,她原以為自己是來試探獵物的底細,卻沒想到,自己才是一直在鋼絲上跳舞的那個人。
她深吸了一口氣,剛準備開口說些甚麼來找回場子。
一陣清淡卻帶著獨特清馨氣息的白桃香,毫無徵兆地切入了兩人之間。
陳子晴踩著那雙酒紅色的細高跟鞋,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財閥千金氣場,直接走進了舞池的中央。
清麗端莊的臉龐上掛著無懈可擊的笑容,但眼神中卻透著一種宣誓主權般的凌厲,陳子晴只覺得心裡湧起一陣難以名狀的酸澀與無名火。
陳子晴沒有任何猶豫,十分自然地伸出白皙的手臂,穿過陸錚的臂彎,將他半個身子拉向了自己。
“不好意思,維多利亞小姐,打斷一下你們的雅興。”
陳子晴轉過頭,看著臉色微僵的維多利亞,紅唇微啟,“我哥哥的傷還沒完全康復,醫生叮囑過不能過度勞神。這支舞跳得也夠久了,他現在需要休息。”
她的語氣溫婉卻字字珠璣,帶著一種護食般不容反駁的堅決,完全沒有給維多利亞留下任何繼續糾纏的餘地。
“失陪了。”
陸錚雖然順著陳子晴的力道轉過了半個身子,腳步卻停頓了一秒,微微偏過頭。
“維多利亞小姐,既然你背後的人對香港的合作這麼感興趣。”
“明天上午九點,樟宜機場,我的飛機,剛好還空著一個座位,隨時恭候。”
陸錚沒等她回應,握住陳子晴微微僵硬的手腕,帶著身邊這位滿心疑惑又有些小傲嬌的千金大小姐,步伐沉穩地走出了舞池。
只留下維多利亞孤零零地站在流光溢彩的水晶吊燈下。
周圍的音樂依然悠揚,但這位身經百戰的西方頂級情報人員,卻感覺自己彷彿被一頭深不見底的史前巨獸死死咬住了咽喉。
去,還是不去?
維多利亞深吸了一口冷氣,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決絕的瘋狂。
“剛才那位維多利亞小姐,身上的香水味可真夠濃的。你們聊得似乎很投機?”
陸錚看著她那副明明在意卻又強裝鎮定的模樣,眼眸中閃過一絲淡淡的溫和,沒去拆穿女孩那點可愛的小心思,只是走到她身旁,聲音醇厚而平穩,帶著讓人安心的溫度。
“這個女人不簡單,你可以去查查她是不是剛剛才加入華爾街投行的。”陸錚順手從旁邊的餐檯上端起一杯溫熱的檸檬水,遞到陳子晴的面前,“不說她了,你剛才面對那些老狐狸的時候應對得很漂亮,緊張了一個晚上,喝點水潤潤嗓子,我們回吧。明天一早,還要飛香港。”
聽到這恰到好處的關心,陳子晴心底的那團無名火瞬間就像是被一縷春風吹散得無影無蹤。她接過檸檬水,低頭喝了一小口,原本緊繃的臉頰上終於浮現出一抹真實的、帶著幾分釋然的笑意。在這個風波不斷的夜晚,只要有這個男人站在她身邊,哪怕前路是萬丈深淵,她也覺得無比踏實。
深沉的夜色將星洲這座繁華的獅城籠罩,遠離了濱海灣的喧囂與衣香鬢影,陳氏莊園坐落在半山腰的密林深處,宛如一座蟄伏在暗夜中的龐大堡壘。
黑色的防彈車隊平穩地駛入莊園,車輪碾壓過鋪著整齊鵝卵石的私人車道,發出低沉且充滿規律的沙沙聲。
寬敞的邁巴赫後座車廂內,流淌著舒緩的古典大提琴曲。
陳子晴靠在柔軟的真皮座椅上,緩緩撥出一口長氣,那雙一直緊繃著的纖細肩膀終於徹底放鬆了下來,沒有顧忌千金大小姐的儀態,自然地踢掉了腳上這雙摺磨了她一整晚的高跟鞋,將一雙勻稱雙腿微微蜷縮起來。
她微微側過頭,藉著車窗外偶爾掠過的昏黃路燈,看著坐在身旁的陸錚。
“今晚……表現得簡直比我哥還要像個暴君。”
“對付豺狼,你退一步,他們就會咬斷你的喉嚨。只有比他們更兇、更狂,他們才會乖乖趴下聽你講規矩。”陸錚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溫和笑意,“回去好好睡一覺,明天一早,我們還要飛香港。”
車隊穩穩地停在莊園的主建築前。
保鏢拉開車門,陸錚率先下車,隨後紳士地伸出手,護著陳子晴走下車廂,管家立刻迎了上來,恭敬地壓低聲音說道:“大小姐,晚上好。大少爺,老爺在二樓書房,請您回來後直接過去一趟。”
陸錚微微頷首,對陳子晴投去一個安心的眼神,踩著鋪滿厚重波斯地毯的旋轉樓梯,向二樓走去。
推開厚重的紫檀木大門,書房內瀰漫著一股陳年普洱的醇厚香氣。
陳老爺子穿著一身寬鬆的暗紅色唐裝,正坐在紅木書桌後,書桌上,不是那些繁雜的股市報表和公司財報,而是平鋪著一張巨大、詳細的亞太地區高畫質海圖。
聽到腳步聲,陳老爺子抬起頭,一雙飽經滄桑卻依然銳利如鷹的眼睛裡,閃爍著毫不掩飾的讚賞。
“陸先生,宴會上的事情我都知道了。”陳老爺子親自提著紫砂壺,在對面的客座上倒了一杯熱茶,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你今晚這一手敲山震虎,不僅徹底穩住了星洲的盤子,更是給那些躲在暗處的人狠狠敲了一記警鐘。陳家欠你一個天大的人情。”
陸錚從容坐下,端起茶杯淺嘗了一口,茶湯橙黃明亮,入口生津,餘味悠長。
“老爺子客氣了,這是我們共同的敵人。既然接了這盤棋,都是分內之事。”陸錚放下茶杯,深邃的目光看著桌子上的地圖,“不過,今天晚宴上,那些西方資本代表的反應很耐人尋味,他們那種毫不掩飾的敵意和急躁,可不像是一般的商業競爭該有的樣子。”
聽到陸錚的話,陳老爺子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深沉,枯瘦卻有力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了海圖上的一片藍色海域。
那是位於南海與東南亞多國交界處的一片廣袤水域。
“陸先生,你這雙眼睛,不僅能看穿人心,更能看透局勢。”
“外界都以為,我們陳家這次去香港,只是為了爭奪幾個深海油井的開採權。他們錯了,錯得離譜。”
老人枯瘦的手指在海圖上緩緩畫了一個圈,將那片敏感的海域圈在其中。
“這片海域,國際上稱之為‘深藍走廊’。它不屬於任何一個單一國家的絕對專屬經濟區,而是處於中國與東南亞各國的地緣交匯線上。一直以來,因為主權爭議和技術壁壘,這裡被稱為‘禁忌之海’。”
陳老爺子深吸了一口氣,眼中爆發出灼熱的光芒。
“但是,經過國家勘探長達五年的秘密物理探測,結果已經徹底明朗。這片海底,不僅蘊藏著足以供給整個亞洲使用百年的超大型深水油氣田,在更深的海溝底部,還發現了目前全球已知儲量最大的可燃冰共生礦脈!”
聽到這個訊息,即便是見慣了大風大浪的陸錚,瞳孔也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太清楚這意味著甚麼,在現代人類文明的博弈中,能源,就是一切權力的絕對基石,誰掌握了這片深海,誰就掌握了未來半個世紀亞洲乃至全球的工業命脈。
......
就在星洲的夜逐漸走向尾聲,名利場下的各方勢力暗流湧動之際。
九龍橋苦著一張臉,拿起桌上的毛巾擦了擦汗。
“不過……”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小心翼翼起來,面對惹不起的真龍,他必須吐露實情來換取平安。
“那幫人確實很邪門,出手闊綽得嚇人,但要求也高得離譜。”
九龍橋壓低了聲音,“Madam,這單生意,對方是透過暗網的加密洋蔥路由直接下到我私人伺服器上的,全是不記名的虛擬貨幣交易,從頭到尾我連他們的面都沒見過。”
“我只負責在凌晨安排一艘沒有舷號的快艇,去深圳灣的紅樹林把人接進來。然後,給他們準備一輛查不到任何發動機號和底盤號的車,至於他們開著車去了哪裡,我真的不知道。那幫人的手段,看著就不好惹。”
“雖然我沒親自去接貨,但我手下那個開大飛的馬仔,回來交差的時候,跟我多提了幾句嘴。”
林疏影平靜的眼眸中瞬間閃過一道銳利的精光,微微前傾身體:“說下去。”
“我那馬仔在道上混了十幾年,見過血,甚麼好勇鬥狠的悍匪沒見過?”九龍橋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聲音甚至帶上了一絲不可遏制的微顫,“但他告訴我,那天半夜運過來的是兩個人。帶頭的是個穿著灰風衣的男人,那人坐在船艙裡,活脫脫就像個沒有感情的死人。哪怕海上風浪再大,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身上透著一股讓人骨頭縫裡直冒寒氣的死寂。”
站在林疏影身後的墨影,聽到這個描述,那雙冷厲的眼眸微微一沉,這是真正將殺戮刻進基因裡的頂級死士才會擁有的味道。
“另一個人呢?”
“另一個……是個年輕女孩。”
九龍橋嚥了一口唾沫,努力回憶著手下的描述,試圖還原當時的詭異畫面,“雖然大半夜的,那女孩戴著鴨舌帽和黑口罩,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但就憑那窈窕的身段和偶爾在月光下露出的半截眉眼,精緻得簡直不像個真人,他說像是一個活生生的完美洋娃娃。”
“只不過,那女孩全程一句話都沒有說。她連動都不動一下,眼神空洞洞的,就像是徹底失了魂一樣,完完全全是被那個灰衣男人牽著線在走,哪怕船顛得再厲害,她都沒有半點活人該有的反應。”
灰衣人,失了魂的完美洋娃娃。
陸夏!方向對了!
“後來呢?”林疏影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直視著九龍橋那張滿是油汗的胖臉,“人上岸之後,接應的車開去了哪裡?”
九龍橋聽到這個問題,渾身的肥肉明顯哆嗦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站在林疏影身後、猶如一尊黑色煞神般的墨影,又求救似地瞥了一眼旁邊面無表情的梁Sir,嚥了口唾沫,苦著臉連連擺手。
“Madam,天地良心,這我是真的不知道了!我只提供車,車上沒有定位。”
“那輛車的型號、顏色,以及最後交車的位置。”林疏影的聲音依然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九龍橋擦了擦汗,毫不猶豫地交代了底細:“一輛深灰色的老款豐田海獅麵包車,交車地點在元朗的一個廢棄修車廠門口,鑰匙放在左前輪的擋泥板上面,時間是昨天凌晨四點半。”
“很好。”
林疏影站起身,沒有再看九龍橋一眼,轉身向外走去。
“記住,今晚我們沒來過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