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控制室內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被徹底抽乾。
門外,緊緊貼著牆壁偷聽的沈墨曦和沈心怡,心臟在這一刻幾乎停止了跳動,她們的手已經摸向了武器,隨時準備衝進去進行最後的殊死搏殺。
控制室內。
陸錚看著安德烈那緊繃如滿月之弓的身體,嘴角微微上揚,吐出了那句足以將一切推向深淵的誅心之語。
“伊利亞在死前,交代了阿特拉斯的滲透計劃。”
陸錚的目光猶如兩道X光,銳利地直刺安德烈的瞳孔深處,捕捉著他面部肌肉每一絲微小的顫動,“他說,在這個隊伍裡,他只是個負責動手的棋子。而你,安德烈,才是阿特拉斯安插在東歐,負責接應和最終轉移‘奇點’的高階聯絡人。”
安德烈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整個人猶如被一記重錘砸中了天靈蓋。
他的瞳孔極速收縮,隨後猛地放大。
不是被揭穿身份後的恐懼或慌亂。
而是一種猶如被最惡毒的語言侮辱了信仰、被人踩在腳底狠狠踐踏了尊嚴後,所爆發出的極其狂暴、極其純粹的——怒!
“砰!!!”
安德烈猶如一頭被徹底激怒的西伯利亞狂熊,猛地一巴掌重重地拍在那張金屬桌子上,巨大的力量甚至讓桌子都隨之跳動了一下。
龐大的身軀霍然站起,猶如一座不可逾越的鐵塔般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陸錚,雙眼因為極度的憤怒而佈滿了可怖的紅血絲。
“陸先生!”
安德烈粗獷的嗓音中帶著一種彷彿要將人撕碎的戾氣,“如果我安德烈是那給......甚麼阿特......拉斯當狗的雜種,你在實驗室為了那個女人擋子彈的時候,我的機槍就已經把你們兩個掃成肉泥了!”
“我曾經是俄羅斯阿爾法特種部隊的軍官!我的胸前掛過雙頭鷹的勳章!我雖然現在是個拿錢辦事的僱傭兵,但我他媽的有我自己的底線和契約精神!”
安德烈粗重地喘息著,他猛地伸出佈滿老繭的大手,一把抓起了桌子上的手槍。
門外的沈心怡眼神一寒,就要踹門而入。
但控制室內。
安德烈並沒有將槍口對準陸錚。
他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陸錚那依然平靜的臉龐,隨後,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咔噠。”
安德烈按下了彈匣卡榫,退出了那個壓滿大口徑子彈的沉重彈匣,隨手扔在了桌子上,緊接著,他用力拉動套筒,將槍膛裡的那發子彈也退了出來,彈頭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滾動聲。
做完這一切。
安德烈將那把已經變成了廢鐵的空槍,重新拍在了陸錚的面前。
“一個真正的俄羅斯老兵,絕不會對一個在暴風雪中用命去救戰友的指揮官開槍。”
安德烈重新坐回了地上,抓起那把PKM機槍,生硬地將其橫放在陸錚的腳下,語氣中帶著一種冷硬的驕傲。
“別用那種下三濫的手段來試探我。伊利亞那個雜種的話,連一個標點符號都不能信。如果你們不信任我,現在就可以開槍打死我。但如果你們還需要一個能替你們守住要塞大門的機槍手……”
安德烈抬起頭,那雙灰藍色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了屬於戰士的熊熊烈火。
“那就收起你那該死的試探,告訴我,阿特拉斯的狗甚麼時候會來送死!”
看著安德烈那毫無做作、完全發自內心的狂怒與驕傲。
陸錚那雙深邃冰冷的眼眸中,終於閃過了一絲讚賞的光芒。
在剛才這種極限的心理施壓和誘惑的條件下,一個受過專業訓練的內鬼,第一反應絕對是計算得失,或者是試圖用某種毫無破綻的謊言來為自己辯解,甚至會在那一瞬間的本能驅使下去搶奪武器。
但安德烈沒有。
他的反應,是純粹的、被侮辱後的狂怒,以及用退去武器彈藥這種硬核的方式,來證明自己作為一名阿爾法老兵的絕對底線。
這種刻在骨子裡的驕傲和戰術動作的肌肉記憶,是任何間諜培訓都無法偽裝出來的。
測試,完美透過。
陸錚緩慢地伸出手,將桌子上的彈匣重新裝回手槍,子彈上膛,插回腰間。
他站起身,伸出右手。
“抱歉,老兵。”
陸錚的聲音恢復了那種猶如山嶽般沉穩的溫度,語氣中帶著一種對於真正戰士的尊重,“在這座孤城裡,我不能把我的後背,交給任何一個存在疑點的人。”
安德烈看著陸錚伸出的手,冷哼了一聲,但還是伸出自己那粗壯的大手,與陸錚緊緊地握在了一起,兩隻猶如鐵鉗般的手掌在空氣中碰撞,發出一聲沉悶的交擊聲,這是屬於兩個頂級戰士之間、摒棄了所有猜忌後的絕對結盟。
“歡迎加入,安德烈,我的朋友。”陸錚微微一笑。
“哼,只要沈老闆的尾款能準時打到我的瑞士賬戶上,阿特拉斯的這群雜碎,來多少我殺多少。”安德烈咧開嘴,露出了一個猙獰的笑容。
陸錚轉過頭,對著門外沉聲說道:“進來吧。”
沈墨曦和沈心怡推開門,快步走了進來,她們此刻看向安德烈的眼神中,也少了一份戒備,多了一份戰友之間的信任。
但陸錚的整頓工作,還沒有結束。
安德烈可以信任,因為他是經過了血與火考驗的戰士。
但控制室角落裡那兩名瑟瑟發抖的倖存研究員,以及那四名殘存安保人員,卻是一個極其不穩定的定時炸彈。
陸錚的目光在控制室的四周敏銳地掃視了一圈。
最終,他的視線鎖定在了控制室最深處,一扇通體由厚重鉛板和複合裝甲打造而成的、帶有獨立密碼鎖和機械輪盤的巨大金屬門上。
在冷戰時期,這種房間通常是用來存放最高階別的軍事機密或者作為抵抗核輻射的最後安全屋(法拉第籠)。它不僅堅固,而且能隔絕所有的外部電磁訊號和聲波。
“你們幾個,過來。”
陸錚走到那扇金屬門前,聲音冷峻地對著那群研究員和安保人員招了招手。
幾個人面面相覷,但在陸錚那種絕對的威壓下,只能戰戰兢兢地走了過去。
陸錚在密碼鎖上輸入了一串通用的初始重置密碼,隨著一陣沉悶的機械排氣聲,厚重的金屬門被緩緩拉開。
裡面是一個大約三十平米、四壁全都是金屬裝甲的絕對密閉空間,角落裡還堆放著一些軍用的高熱量壓縮乾糧和桶裝飲用水。
“進去。”陸錚的語氣不容置疑。
“陸先生……您這是要幹甚麼?”一名年長的研究員聲音發顫地問道,眼神中充滿了恐懼,以為陸錚要將他們關起來滅口。
“救你們的命。”
陸錚的目光如同鷹隼般掃過這些驚恐的面孔,他的聲音雖然冰冷,卻透著一種殘酷的清醒。
“聽著。接下來要發生在這裡的,不是你們在電影裡看到的那種槍戰遊戲,是一群根本不知道疼痛、為了目標可以不擇手段的殺戮機器。”
“如果你們留在外面,不僅幫不上任何忙,還會成為敵人的活靶子和人質,我沒有多餘的精力去保護你們。”
陸錚指著那個堅不可摧的法拉第籠,“這裡面有足夠的食物和水,它的裝甲厚度足以抵禦反坦克火箭筒的直接轟擊。你們躲在裡面,只要門不開啟,你們就是絕對安全的。”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十分凌厲,彷彿能夠看穿每個人的靈魂。
“把伊蓮娜博士也抬進去。”
陸錚轉頭看向沈心怡。
沈心怡點了點頭,她知道這是最理智的決定。她和安德烈一起,將安置著伊蓮娜博士的簡易醫療臺平穩地推入了那個巨大的安全屋內。
“你們照顧好博士!”
陸錚看著安全屋內那些充滿畏懼和不安的面孔,沒有再多說一句廢話。
他雙手握住那扇沉重的金屬門邊緣,猛地發力。
“哐當——!”
厚重的鉛板裝甲門轟然合攏,伴隨著機械輪盤被陸錚從外部徹底鎖死的沉悶聲響,那些可能成為累贅和隱患的非戰鬥人員,被徹底隔離在了一個絕對安全的鐵罐頭裡。
控制室內,瞬間變得空曠而肅殺。
只剩下了陸錚、沈墨曦、沈心怡,以及端著機槍的安德烈。
沈墨曦靜靜地注視著陸錚那寬闊而挺拔的脊背,從踏入普里皮亞季這片死地開始,一路上的血肉橫飛、背叛與絕殺,早已將她這位高高在上的商界女王從雲端拉入了殘酷的泥沼。但也正因為如此,她才更加深刻地體會到眼前這個男人身上那種令人戰慄的極致安全感。此刻,哪怕陸錚指著外面的風雪說要帶她去屠神,她也會毫不猶豫地拔槍跟上。那是一種徹底剝離了所有利益算計與偽裝後,最純粹、最毫無保留的絕對信任。
沈心怡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冷豔的眼眸中閃過一抹罕見的異彩,她太清楚在十死無生的絕境中凝聚人心有多麼困難。但陸錚做到了,沒有長篇大論的動員,僅僅靠著那份猶如定海神針般的從容與雷霆萬鈞的破局手段,就將他們這幾個人打造成了一塊堅不可摧的鐵板。在這個男人身邊,彷彿連“絕望”這兩個字,都不配存在於字典裡。
至於安德烈,這位粗獷的阿爾法老兵只是默默地握緊了手中那挺沉重的機槍,跟著這樣有魄力、有手腕的指揮官打仗,哪怕最後全軍覆沒戰死在這座孤城裡,那也是一種身為戰士的無上榮耀。
三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無聲地交匯,最終全都死死地匯聚在了陸錚的身上。
在這座幽暗、冰冷的地下堡壘裡,這個彷彿永遠不會倒下的男人,就是他們唯一的信仰,也是他們敢於直面阿特拉斯那恐怖巨獸的全部底氣。
陸錚走向沈墨曦遞出一張卡片,“按照上面指令連線要塞的通訊,透過架設在頂部的對流層散射通訊天線,可以和老家聯絡,接通後,直接找國安的鄭廳。”
沈墨曦深吸了一口氣,在這個修羅場裡,陸錚負責殺人,而她,負責在博弈的夾縫中,為這支隊伍摳出一條生路!
並且陸錚,顯然也不打算讓他的團隊在這種絕望的被動中坐以待斃。
“心怡、安德烈,跟我來。”
他轉過身,帶領著沈心怡和安德烈,穿過了一條佈滿灰塵和老舊俄文標語的狹長走廊,徑直走向了這座地下要塞的最深處。
在走廊的盡頭,是一面看似毫無破綻、由粗糙的混凝土整體澆築而成的承重牆。
陸錚走上前,在那面牆壁的某個隱蔽的接縫處用力一按,一塊只有巴掌大小的偽裝石塊彈開,露出了裡面一個與大門外如出一轍的黃銅鎖孔,黃銅鑰匙插入鎖孔。
“咔……嗒!”
伴隨著一聲清脆、猶如精密鐘錶咬合般的機械脫扣聲。
這面看似堅不可摧的“承重牆”,竟然從中間平滑地向兩側裂開,露出了其後方那厚達半米的鈦合金重型防爆門。
“轟隆隆……”
在微型液壓泵的驅動下,這扇隱藏在要塞最深處的鈦合金重門緩緩滑入牆體。
就在大門開啟的那一瞬間。
“啪、啪、啪……”
伴隨著一連串輕微的電子啟動聲,門後的空間裡,一排排散發著冷冽幽藍色背光的LED感應燈,如同多米諾骨牌般次第亮起,將原本深邃的黑暗徹底驅散。
一股純粹、混合著高階槍油、硝煙餘味以及乾燥金屬氣息的冷香,猶如一陣狂風般撲面而來。
當眾人看清門後的景象時,即便是見多識廣的陸錚和沈心怡,瞳孔也不由自主地因為極度的震撼而微微放大。至於安德烈,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睛甚至在瞬間因為極度的充血而變得通紅,喉嚨裡發出了一聲難以抑制的粗重喘息。
反差。
一種強烈、足以顛覆認知的視覺反差。
與要塞外部那些冷戰時期遺留下來的、生鏽、破敗、充滿了蘇式粗獷風格的廢棄設施截然不同,這扇鈦合金大門的背後,竟然是一個擁有著最先進的恆溫恆溼系統、四壁由無縫鋼板拼接而成、極具賽博朋克冷硬工業質感的現代化私人秘密軍火庫!
“這個維克多的俄國寡頭,看來有著極其嚴重的火力不足恐懼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