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泵站內。
狂暴的風雪順著被炸開的豁口倒灌而入,將這片千瘡百孔的廢墟變成了一個冰冷的冰窖。
沈墨睎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從風雪陰影中一步步走來、身穿白色極地偽裝服的高大身影。
雖然陸錚戴著全封閉的防毒面罩,整個人被厚重的裝備包裹得嚴嚴實實,但那挺拔如松的身姿,那種彷彿只要他站在這裡,連天塌下來都能被他單手撐住的、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絕對安全感,讓沈墨睎在第一眼就認出了他。
這個在商海叱吒風雲、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在剛剛令人絕望的槍林彈雨中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的鐵娘子,在看到陸錚出現在視線中的那一刻,一直緊繃到極致、幾乎要崩斷的心絃,終於不可抑制地微微顫動了一下。
原本充滿了決絕與冷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柔軟,眼眶在瞬間微微泛紅,但很快又被她用極大的毅力強行壓制了下去。
沈墨睎張開雙臂,隔著兩人身上那厚重且沾滿泥汙和硝煙的防輻射服,給了陸錚一個結結實實的、充滿力量的擁抱。
“你來了。”
“我說過會來,就一定會來。”
陸錚伸出那戴著防化手套的寬大手掌,在沈墨睎的後背上極其溫和、卻又堅定地拍了兩下,那力道不輕不重,卻彷彿帶著某種神奇的魔力,將沈墨睎體內殘存的最後一絲恐懼和寒意徹底驅散。
“正面陣地的敵軍最高指揮官已經被我解決,他們的外圍包圍圈暫時撤退了。”陸錚的聲音平穩、低沉,沒有絲毫炫耀的成分,彷彿只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這簡單的一句話,卻在沈墨睎和旁邊那名叫“聽診器”的爆破手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在那種重火力交叉覆蓋、連裝甲車和無人機都出動的絕境下,單槍匹馬實施斬首行動,這簡直是神明才能做到的事情。
“那臺熱熔鑽機雖然停轉了,但他們隨時可能返回,我們必須用最快的速度進入實驗室核心區。這裡是後門?”
沈墨睎立刻收束心神,她轉身,手指指向了水泵站最深處,那扇隱藏在陰暗角落裡、表面佈滿了暗紅色鐵鏽、甚至連門縫都被厚重的水泥和氧化物徹底封死的沉重鐵門。
“是的,就是那裡!可以直通伊蓮娜博士實驗室底層核心區域的廢棄通風兼電纜維護暗道。這是當年蘇聯人在建造這個地下掩體時留下的一條秘密檢修通道。除了我、伊蓮娜博士和極少數的幾個核心工程師,沒有任何人知道它的存在。”
她走到那扇鐵門前,眉頭緊鎖:“但是,為了保證實驗室的絕對密封性和防止核輻射洩漏,這扇門在五年前就已經被從外面徹底焊死了。”
“焊死?”旁邊的安德烈扛著PKM機槍大步走過來,看著那扇彷彿與牆壁融為一體的鐵疙瘩,粗獷的臉上露出一絲不屑,“在這個世界上,就沒有C4炸不開的門。如果有,那就是C4的當量不夠。”
陸錚沒有理會安德烈的粗口,他轉頭看向一直跟在沈墨睎身邊的那個精瘦爆破手。
“我已經準備好了,這是我的專業。”
“聽診器”伊利亞極其精準地沿著鐵門四周那早已被鏽跡掩蓋的承重鉸鏈和焊接縫隙,將C4炸藥捏成細長的條狀,緊緊地貼合上去,隨後,將幾枚微型雷管插入炸藥中,連線好起爆導線。
“定向聚能爆破,衝擊波會百分之九十向內傳導,不會引起建築結構的連鎖坍塌。”聽診器一邊快速退後,一邊在通訊器裡彙報道,“所有人,隱蔽!準備起爆!三、二、一!”
他猛地按下了手中起爆器的紅色按鈕。
“轟——!!!”
一聲極其沉悶、且被極度壓縮的爆炸聲在水泵站內驟然響起,所有的爆炸動能都被極其完美地控制在了一個極小的範圍內,形成了一股極其恐怖的定向金屬切割力。
伴隨著鐵門的倒塌,一股極其濃烈、令人聞之慾嘔的刺鼻氣味,混合著一種彷彿被囚禁了幾個世紀的陳腐黑風,猶如一頭被釋放的地下惡獸,從那個黑洞洞的豁口處噴湧而出。
這是常年不通風導致的極度腐敗的工業廢氣,以及濃度極高的放射性粉塵。
“滴滴滴滴滴——!”
沈心怡胸前掛著的軍用級蓋革計數器,在接觸到這股黑風的瞬間,發出了極其尖銳、且連綿不斷的瘋狂報警聲。儀表盤上的輻射數值讀數,正在以一種令人心驚肉跳的速度直線飆升,瞬間突破了外部環境的三倍以上。
“該死,這裡的輻射濃度太高了!”沈心怡看著儀表盤,語氣極其凝重,“這下面不僅有殘留的核廢料,恐怕還有洩漏的重金屬冷卻液。各位,檢查面罩氣密性,一旦進去,絕對不能讓任何一絲面板暴露在空氣中,更不能讓這些粉塵進入呼吸道。”
陸錚沒有絲毫的猶豫。
他開啟了頭盔側面的強光戰術手電,慘白的燈光如同利劍般刺破了前方的黑暗,照亮了這條通往地獄的捷徑,這是一條極其狹窄、幽閉,且充滿了絕望氣息的地下水泥管溝。
管道的內壁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黑綠色,是常年滲水和黴菌共同作用的結果,上面還掛著不知名的粘稠液體,管道的直徑非常有限,即使是像沈墨睎這樣身形苗條的女性,也只能勉強直立行走;而對於陸錚和安德烈這種身高超過一米八五、且身負重灌的壯漢來說,他們必須微微佝僂著脊背,才能避免頭盔撞到上方那些搖搖欲墜的生鏽管道。
更致命的是腳下。
管溝的底部,並沒有堅硬的地面。由於地下水的倒灌和多年來工業廢料的沉澱,這裡積聚了齊膝深的、冰冷刺骨的黑色汙泥。那是一種呈現出半凝固狀態的放射性泥沼,水面上漂浮著大塊大塊的五顏六色的油汙和腐爛的工業垃圾。
“跟緊我,踩著我的腳印走。不要觸碰周圍的管壁,小心頂棚的塌陷。”
陸錚回過頭,對著身後的幾人沉聲囑咐道。
沈墨曦、安德烈、沈心怡以及“聽診器”,依次跟在陸錚的身後,鑽進了這條彷彿通向九幽黃泉的暗道。
真正的地獄級穿行,開始了。
在這裡,沒有任何戰術動作可以施展,只有最純粹的體能消耗和意志力的拼殺。
厚重的防輻射服在這裡變成了最大的累贅,齊膝深的汙泥不僅冰冷刺骨,而且每拔出一次腿,都需要耗費平時走路幾倍的力量。
陸錚走在最前方,就像是一臺不知疲倦的破冰機。
他將步槍背在身後,手裡拿著一把從戰術包裡抽出的行動式液壓剪,遇到那些從頂棚塌陷下來、攔住去路的生鏽鐵絲網和粗大電纜,便毫不猶豫地揮動液壓剪,“咔嚓咔嚓”地將其強行剪斷,為身後的人開闢出一條極其艱難的生路。
暗道內的空間越來越壓抑,氧氣過濾罐發出的沉重呼吸聲在狹窄的管道內不斷迴盪,讓人不可遏制地產生一種幽閉恐懼症的窒息感。
沈墨睎雖然有著異於常人的堅韌意志,但她終究不是受過極限體能訓練的特種兵,在之前水泵站的突圍戰中,她已經耗盡了大部分的體力。此刻,在這齊膝深的冰冷泥沼中跋涉,她感覺自己的雙腿已經不屬於自己了,每一次拔腿都像是拖著兩座大山。
她的呼吸變得極其急促而紊亂,防毒面罩內的氧氣彷彿越來越稀薄,一種強烈的心悸和眩暈感不斷地衝擊著她的大腦。
“撲通。”
沈墨睎的右腳在泥水深處被一塊暗礁絆了一下,本就透支的體力瞬間崩潰,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地向前栽倒,半個身子就要砸進了散發著惡臭的黑色汙泥中。
一隻寬大、粗糙,卻蘊含著無盡力量和驚人熱度的手掌,扶住了她,透過那層厚重的防化手套,穩穩地、緊緊地摟住了她的肩膀。
沈墨睎抬起頭。
在手電筒那慘白的光柱下,她看到了陸錚那張被防毒面罩遮擋的臉,雖然看不清表情,但那雙透過玻璃鏡片注視著她的深邃眼眸,卻猶如最深邃的夜空中最明亮的星辰,散發著一種令人感到無比心安的溫暖與堅定。
陸錚沒有說話。
在這個消耗極大的環境中,任何開口說話都會浪費寶貴的氧氣和體力。
他只是手上微微發力,一股龐大而平穩的力量,如同一個無可撼動的支點,極其輕柔卻又無可抗拒地將沈墨睎從那冰冷絕望的泥沼中拉了起來。
站穩後,陸錚並沒有鬆開她的手。
他極其自然地將沈墨睎的手掌緊緊地攥在自己的大手裡,轉過身,繼續在前方開路。
沈墨睎看著前面那個高大、寬闊的背影。
感受著從那隻手掌中源源不斷傳遞過來的溫度和力量。
無關風月,超越了普通男女之情的極致守護,在這個漆黑、冰冷、充滿了死亡氣息的地下暗道裡,陸錚的手,就是她與這個世界、與生存之間唯一的物理紐帶。
她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呼吸的節奏,不再去思考還要走多遠,不再去感受雙腿的痠痛,只是將自己的全部信任和重量,都交給了前面那個男人,跟隨著他那穩定而有力的步伐,在泥沼中一步一步地艱難前行。
就在陸錚帶領著小隊在暗道中進行著極限穿插的同一時間。
在這座秘密地下掩體的核心內部,充滿了高科技冷硬感、一塵不染的地下實驗室,此刻正處於一種令人窒息的高溫和極度的恐慌之中。
整個掩體內的紅色一級警報燈正在以最高頻率瘋狂閃爍,刺耳的警報聲猶如催命的魔音,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瘋狂地刮擦。
實驗室正前方的通道盡頭,那扇耗資數千萬美元打造、厚度達到驚人的一米、號稱能夠抵禦戰術核打擊的最高階別鎢鋼合金防爆門。
此刻,已經徹底失去了它原本那種冰冷、堅不可摧的金屬質感。
在外部那臺軍用級熱熔穿透鑽機超高溫等離子體的不間斷瘋狂炙烤下,整扇防爆門已經被燒得通紅,猶如一塊剛剛從鍊鋼爐裡夾出來的巨大烙鐵。
刺眼、甚至令人感到視覺灼燒的紅光,將整個實驗室的通道映照得宛如煉獄,鎢鋼合金似乎已經達到了熔點的物理極限,堅硬的金屬結構徹底崩潰,開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液化狀態。
“滴答……滴答……”
一滴滴散發著恐怖高溫、猶如岩漿般的暗紅色鋼水,從防爆門的中心凹陷處不斷地滴落下來,砸在下方冰冷的混凝土地板上。
“嘶嘶——!!!”
鋼水與地板接觸的瞬間,爆發出極其刺耳的聲響,升騰起大片大片濃烈的白色高溫蒸汽,將通道的牆壁燻烤得漆黑一片。
每一次鑽頭的旋轉,都會讓這扇門發出不堪重負的絕望呻吟,沉悶的機械轟鳴聲,甚至已經隔著這最後一點金屬屏障,清晰無比地傳到了實驗室的內部。
最多還有兩分鐘。
或者一分鐘。
這扇代表著生機的門,就會被徹底融穿,外面那些如狼似虎的僱傭兵,就會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湧入這間實驗室,將這裡的一切生靈屠戮殆盡。
實驗室的核心主控臺前。
伊蓮娜博士,這位在全球生物神經學領域享有盛譽、卻又因為這個瘋狂專案而隱姓埋名的東歐女科學家。
此刻,她正站在一個巨大而極其複雜的恆溫培養槽前,只有一種科學家在面對畢生心血即將毀滅時的極致悲涼與絕望的瘋狂。
看著在由高強度防彈玻璃打造的巨大恆溫培養槽內,充滿了淡綠色的、類似於羊水般的富氧營養液,在營養液的正中央,懸浮著一個極其詭異、卻又散發著令人心悸的科幻美感的物體。
這是一個大約有籃球大小、呈現出極其複雜的樹狀神經元網路結構的活性生物組織。
無數根如同光纖般纖細、透明的生物神經纖維,交織、纏繞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極其緻密的網路。在這個生物網路的最核心處,鑲嵌著一枚只有指甲蓋大小、卻閃爍著極其深邃的幽藍色光芒的高維量子晶片。
這幽藍色的光芒並非靜止的,而是如同擁有生命一般,在那些半透明的神經纖維中如同血液般不斷地流轉、閃爍,每一次閃爍的頻率,都伴隨著培養槽外圍那幾十臺超級計算機螢幕上,瀑布般傾瀉而下的海量加密資料。
這就是“奇點”。
一個成功將人工培育的神經元網路與高維量子演算法完美融合的活體生物計算機核心。
一個擁有著超越人類認知極限算力、具備自我進化特徵的、價值萬億美元的科學奇蹟。
也是外面那些鬣狗不惜一切代價、甚至引發戰爭也要搶奪的終極目標。
“博士,門撐不住了!物理溫度已經超過了臨界點!”一名渾身是血的安保隊長衝到伊蓮娜身邊,聲音嘶啞地大吼道。
伊蓮娜博士大步走到主控臺前,雙手在鍵盤上極其快速地輸入了一長串極其複雜的自毀密碼。
螢幕上彈出了一個刺眼的紅色警告框:【確認啟動物理銷燬與資料覆寫程式?】
她的手指懸停在回車鍵上,指尖在微微顫抖。
這不僅是她一生的心血,更是人類科技史上的一次飛躍,如果按下這個按鈕,無異於親手扼殺了一個時代的未來。
【是/否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