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錚的雙手死死地扣著管道邊緣生鏽的法蘭盤,雙腿倒掛在管壁上,整個人與上方黑暗的鋼鐵結構完美地融為一體,將呼吸已經壓抑到了極點,哪怕肺部因為缺氧而產生了一陣陣的刺痛,他也沒有發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氣流聲。
當那三名僱傭兵呈品字形,剛好走到管道正下方的一瞬間。
陸錚動了。
他沒有開槍,也沒有發出任何怒吼,鬆開雙腿,身體在萬有引力的作用下,如同脫落的隕石般,悄無聲息地直墜而下。
在下墜的半空中,他反手從戰術背心的刀鞘中,拔出了那把通體漆黑、沒有絲毫反光的軍刺。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無限拉長。
那名走在最後負責斷後的僱傭兵,只感覺到頭頂的空氣似乎發生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擾動,出於老兵的直覺,他猛地抬起頭,想要舉起手中的突擊步槍。
但太遲了。
陸錚猶如鬼魅般瞬間欺身而至,他沒有選擇去硬碰敵人厚重的防護衣,而是藉著極速下墜的龐大動能,手中的軍刺化作一道黑色的死神閃電,以極其恐怖的速度和精準度,順著那名僱傭兵防護頭盔下沿與領口之間的那一絲微小縫隙,狠狠地貫入了他的後頸!
“噗嗤!”
一聲極其沉悶的利刃切開血肉與頸椎骨斷裂的聲響,堅韌的脊髓中樞被瞬間切斷,這名斷後的僱傭兵連半聲慘叫都沒能發出,大腦便瞬間失去了對身體的所有控制權,像個被剪斷提線的木偶般向前癱軟。
陸錚沒等他的屍體倒地發出聲響,雙腳猶如鐵鑄般,精準而沉重地踏在這具即將倒下的軀體雙肩上。
以屍體為踏板!
陸錚雙腿的肌肉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力量,身體在半空中極其詭異地一扭,藉著這一蹬的反作用力,整個人猶如一頭貼地飛撲的黑色雪豹,瞬間欺近了走在最前面的那兩名僱傭兵的身後。
兩人聽到身後傳來的極其細微的骨裂異響,神經猛地一緊,剛剛本能地轉過半個頭。
陸錚的殺招已經到了。
手中的軍刺帶著凌厲的風聲,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在他們兩人的身側一閃而過。
“哧——!!!”
一聲極其輕微,但在這種死寂環境中卻尤為刺耳的織物撕裂聲響起。
陸錚的刀鋒沒有去尋那些難以一擊斃命的要害,而是極其精準地、如同外科手術般,深深劃破了那兩名僱傭兵防輻射服位於腋下和腰部的最脆弱連線處。同時,鋒利的刀尖順勢向上一挑,直接切斷了他們防毒面具連線背部氧氣過濾罐的供氧軟管!
一擊得手,陸錚沒有絲毫的停留與貪功。
他的雙腳終於落地,順勢向前一個極度低姿的戰術翻滾,如同融入了夜色的水滴,瞬間沒入了前方那片錯綜複雜的鋼鐵陰影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直到這時,那名被刺穿後頸的斷後僱傭兵的屍體,才“砰”的一聲悶響,重重地砸在結冰的積水上。
而下一秒。
“嘶————!!!”
一陣刺耳的氣體洩漏聲,在寂靜的廢墟中驟然響起。
那兩名被劃破了防護服的僱傭兵,先是愣了一瞬,隨後,當他們感覺到一股冰冷刺骨的寒風,混合著周圍空氣中那股極其濃烈的輻射鐵鏽味,順著破口瘋狂地倒灌進他們原本密閉的防化服內時。
他們的大腦在瞬間宕機了。
“不!我的衣服!我的防護服破了!”
其中一名僱傭兵低頭看著自己腰間那個足有十幾厘米長的巨大豁口,看著裡面洩漏出的白色防化內襯,那雙隱藏在護目鏡後的眼睛裡,瞬間湧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極其絕望的恐懼。
這是一種對看不見的死神的恐懼,是對自身DNA即將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內被無情撕裂的極度戰慄。
“輻射!輻射進來了!救命!我要死在這裡了!”
另一名被切斷了供氧軟管的僱傭兵,呼吸瞬間變得極度困難,未經過濾的、充滿高濃度放射性同位素的劇毒空氣湧入他的肺部,那種心理上的巨大壓迫感讓他瞬間崩潰。
在死亡的巨大威脅下,這支原本紀律嚴明的精銳僱傭兵小隊,終於迎來了心理防線的徹底崩塌。
人類對未知和不可見事物的恐懼,往往遠超對真刀真槍的子彈的畏懼。
“快!給我膠帶!給我換個過濾罐!”
兩名僱傭兵發出了歇斯底里的絕望慘叫,他們甚至顧不上自己手中的武器,瘋狂地用手去捂住身上破裂的傷口,試圖阻止那些看不見的放射性塵埃進入身體。
但這一切都是徒勞的。
在極度的恐慌中,被切斷了軟管的僱傭兵因為窒息感,竟然做出了一個極其致命的舉動,他不顧一切地一把扯下了自己頭上的防毒面具,想要大口呼吸新鮮空氣,卻忘記了這裡的空氣本身就是最致命的毒藥。
“蠢貨!把面罩戴上!隱蔽!”
後面跟上的,小隊長看著兩個瞬間陷入癲狂的部下,憤怒地大吼著。
但這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極度恐懼,就像是一場無形的超級病毒,以一種不可阻擋的態勢,在這片漆黑的廢墟中,在“清道夫”那原本嚴密無縫的戰術隊形中,瘋狂地蔓延開來。
遠處的其他搜尋小隊聽到了這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對講機裡傳來的混亂嘶吼聲,讓所有人的神經都緊繃到了極限。他們不知道那個隱藏在黑暗中的幽靈到底用了甚麼武器,也不知道下一個被撕裂防護服的會不會是自己。
原本井然有序的包抄網,開始出現了致命的裂痕和停滯。
而這,正是陸錚想要的效果。
心理防線一旦出現缺口,再堅固的堡壘也會從內部瓦解。
陸錚隱蔽在一臺廢棄的巨型水泵後方,慢慢地將那把HK416突擊步槍從身後摘下,卸下了彈匣,確認了子彈的餘量,然後輕輕地推回原位,修長的手指在槍管前端那個粗大的消音器上輕輕撫過,彷彿在安撫一頭即將飲血的猛獸。
“遊戲,正式開始。”
陸錚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
他要利用敵人的恐慌與混亂,在這片冰冷的鋼鐵迷宮中,上演一場教科書般的“放風箏”游擊戰術。
他就像是一個掌控著黑暗節奏的死神。
他從戰術背心中摸出一枚震爆閃光彈,大拇指極其熟練地撥開保險拉環。
但他並沒有將閃光彈直接扔向敵人,而是大腦在瞬間進行了一次極其複雜的幾何彈道計算,看著前方十幾米外一根呈四十五度角傾斜的巨大鋼柱,手臂猛地發力。
閃光彈在空中劃出一道極快的弧線,極其精準地砸在那根鋼柱的表面。
“當!”
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響起。
閃光彈藉著物理反彈的力道,以一個極其詭異的角度,折射進了一條兩名僱傭兵正在搜尋的狹窄巷道深處。
“轟——!!!”
伴隨著一聲巨響,數百萬坎德拉的強光在黑暗的巷道中瞬間爆發,猶如一顆微型太陽在室內被點燃,同時爆發的,還有高達170分貝的恐怖巨響。
兩名僱傭兵雖然佩戴了降噪耳機和護目鏡,但在這種極其狹窄、聲波和光波不斷反射的封閉空間內,依然被這突如其來的強光和巨響震得短暫失聰,眼前一片雪白,不由自主地發出了痛苦的悶哼,手中的步槍開始漫無目的地向前方的黑暗中瘋狂掃射。
“噠噠噠噠噠……”
密集的曳光彈在巷道內來回彈射,打得周圍的管道火星四濺。
然而,陸錚根本不在那個方向。
就在他擲出閃光彈的同一瞬間,他已經藉助極其敏捷的身法,悄無聲息地機動到了那兩名僱傭兵的側後方,這是一個絕對的火力死角。
在閃光彈的強光消散、黑暗重新降臨的那一零點一秒的視差瞬間。
陸錚端起了手中的HK416,槍托穩穩地抵在肩窩,眼睛透過全息瞄準鏡,將那個紅色的準星,冷冷地套在了其中一名正在胡亂射擊的僱傭兵的頭盔側面。
這裡,是凱夫拉防彈頭盔無法覆蓋的夜視儀固定支架的連線處,也是整個頭部防護最脆弱的節點。
“噗!”
加裝了高階消音器的突擊步槍,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猶如訂書機打孔般微小的聲響。
一發毫米的制式步槍彈,以一種無可阻擋的姿態,極其精準地擊碎了那名僱傭兵頭盔上的夜視儀鏡片,隨後餘勢不減,直接貫穿了他的眼窩,將他的大腦徹底攪成了一團漿糊。
那名僱傭兵的身體猛地一僵,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噗!”
沒有絲毫的停頓,陸錚的槍口順勢平移了僅僅五公分,第二發子彈緊隨其後,以同樣精準到令人絕望的彈道,鑽入了第二名僱傭兵的面罩玻璃。
兩具屍體幾乎同時倒下,砸在結冰的積水上,發出一聲悶響。
一擊得手,陸錚看都沒看地上的屍體一眼,身體瞬間壓低,如同融入了夜色的影子,再次消失在錯綜複雜的管道深處。
十分鐘。
僅僅在十分鐘內。
陸錚利用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心理壓迫和極致的黑暗絞殺戰術,硬生生地在這片廢墟中撕開了一道道血淋淋的口子。
他一個人,一把槍,一把匕首。
在這片看不見盡頭的黑暗泥潭中,硬生生地將三十多名武裝到牙齒、裝備精良的精銳僱傭兵,拖入了一個永遠也醒不過來的死亡夢魘。
“噗!噗!”
沉悶的槍聲偶爾在廢墟的不同角落響起。每一次槍響,必然伴隨著一名僱傭兵的夜視儀被擊碎,或者防毒面具被洞穿,隨之而來的,便是重物倒地的沉悶聲響和同伴恐懼的呼喊。
恐慌在加劇,士氣在崩潰,這些曾經在非洲和中東戰場上殺人如麻的“清道夫”們,此刻感覺自己面對的根本不是一個人類,而是一個能在黑暗中隨意穿梭、主宰生死的惡鬼。
他們開始盲目地開火,開始向任何有一絲風吹草動的陰影裡傾瀉彈藥,甚至出現了幾次誤傷自己人的情況。
但就在這看似一邊倒的屠殺和混亂中,陸錚那顆始終保持著絕對冷靜、如同超級計算機般的大腦,卻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他躲在一處厚重的混凝土橋墩後方,更換著彈匣,同時透過剛才戰鬥中收集到的視覺和聽覺資訊,在大腦中快速地覆盤著整個戰局。
“儘管有所傷亡,雖然基層士兵陷入了恐慌,但他們的包圍圈並沒有徹底潰散。”
陸錚的眼眸在面罩後微微眯起,眼神中閃爍著銳利的洞察之光。
“每次當一個小隊即將被我完全擊潰、出現防線真空的時候,總是會有另一支小隊在極短的時間內,以一種極其精準的戰術走位,迅速填補上那個缺口。他們的火力交叉點雖然在收縮,但始終保持著一種動態的平衡。”
“他們沒有亂。”
“或者說,有人在強行用鐵血手腕和絕對的戰術素養,壓制著這種混亂,並試圖在混亂中重新鎖定我的位置。”
陸錚貼著冰冷的混凝土牆壁,緩緩地探出半個頭,目光穿過那些交織的彈道和爆炸產生的煙霧,冷靜地觀察著那些正在廢墟中移動的敵軍身影。
他將這些身影的移動軌跡、火力覆蓋的扇形區域,以及他們互相掩護時的撤退方向,在腦海中不斷地進行著反向推演和幾何連線。
很快,他發現了一個極其隱秘、卻又致命的規律。
“所有的搜尋小隊,無論是在前進、後退還是在進行火力壓制時,他們站位的朝向和後撤的路徑,都在有意無意地護衛著陣地縱深後方的一處區域。”
“那是他們潛意識裡的安全大本營,也是那個發號施令的中樞所在。”
“任何一臺龐大機械的運轉,都需要一箇中樞大腦。打蛇,要打七寸。”
陸錚的目光順著那些隱秘的戰術防線,一路向後延伸,最終越過了外圍的幾輛裝甲車,死死地鎖定在了距離那臺停轉的熱熔鑽機大約兩百米外、一處極其不顯眼的、被巨大的灰色防爆網和積雪偽裝起來的角落。
在那層厚重的偽裝網下方,停著一輛體積比普通BTR裝甲車還要龐大、且沒有熄火的重型通訊裝甲指揮車。
雖然它沒有開啟任何外部燈光,但在夜視儀和熱成像的交替觀察下,依然能清晰地看到,那輛車的車頂上,幾根粗大的軍用加密通訊天線,正在風雪中微微搖曳。排氣管排出的微弱熱浪,在冷空氣中形成了一小片扭曲的光學折射區。
敵方的現場最高指揮官,這群“清道夫”的大腦,那個真正掌控著這三十多名精銳生死的老大,就在那輛車裡!
陸錚緩緩地收回視線。
他將手中那把已經有些發燙的HK416突擊步槍倒轉過來,“咔”的一聲,退出了一個已經打空了一大半的彈匣,將其隨手扔在雪地裡。
隨後,他從戰術背心最貼身的位置,拔出了一個裝滿穿甲燃燒彈的滿彈匣,用掌心狠狠地一拍,將其推入槍膛。拇指輕輕一撥,將快慢機從單發點射模式,直接撥到了全自動連發模式。
“咔嚓。”
槍機復位,子彈上膛。發出了一聲極其清脆且充滿殺意的金屬碰撞聲。
陸錚抬起頭,那雙隱藏在面罩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隔著漫天的風雪和重重疊疊的鋼鐵廢墟,死死地鎖定了那輛隱藏在暗處的重型通訊裝甲指揮車。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令人不寒而慄的、充滿毀滅氣息的冷笑。
“找到你了。”
沒有再做任何的停留。
陸錚如同一支早已蓄滿力量、終於脫離弓弦的黑色暗箭。他拋棄了之前那種遊走在邊緣的游擊戰術,而是選擇了一條極其冒險、卻也最為致命的直線路徑,逆著敵人那依然密集的搜尋火力網,像是一道撕裂黑暗的閃電,向著敵方那最核心的心臟地帶,無聲無息卻又狂暴無比地摸了過去。
獵人,即將亮出最後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