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聾的驚天巨響在普里皮亞季沼澤的極寒黑夜中轟然炸裂,這一瞬間,彷彿連漫天飛舞的暴風雪都被這股狂暴的衝擊波按下了暫停鍵。
兩塊軍用C4塑膠炸藥在發電機組那狹小的金屬箱體上同時起爆,所產生的毀滅性力量,絕不僅僅是摧毀了幾臺機械那麼簡單,數百升儲備柴油在超高溫和極度高壓的瞬間擠壓下,被徹底霧化並點燃,化作一團直徑足有幾十米的、令人不可直視的刺目橘紅色火球,猶如一輪在黑夜中驟然升起又極速膨脹的妖異烈日,帶著吞噬一切的狂暴姿態,向著四面八方瘋狂席捲。
巨大的熱浪排山倒海般推開周圍冰冷的空氣,將四周壘砌的防彈沙袋瞬間撕成碎片,沙土和燃燒的金屬殘骸如同暴雨般向外噴射。
緊隨這毀天滅地的爆炸而來的,是極其短暫卻又無比致命的死寂。
原本被高功率探照燈照耀得如同白晝的“清道夫”僱傭兵陣地,在那一聲刺耳的電流短路聲後,所有的光源瞬間暴斃。就連那臺矗立在陣地中央、宛如金屬惡獸般瘋狂運轉的軍用熱熔穿透鑽機,也在失去龐大電力支撐的剎那,發出了一聲極其沉悶、宛如巨獸臨死前的機械哀鳴,那根散發著恐怖暗紅色光芒、正在一點點融化鎢鋼防爆門的合金鑽頭,光芒極速暗淡,最終徹底化為一片死寂的漆黑。
極致的光明與絕對的黑暗在短短一秒鐘內完成了極其暴力的交替。
對於這些訓練有素、常年遊走在生死邊緣的“清道夫”僱傭兵來說,這種瞬間的光線剝奪,造成了極為致命的短暫視覺致盲,原本正盯著高地進行火力壓制的機槍手和觀察員,眼前只剩下一片因為強光刺激而殘留的慘白光斑,視網膜在劇烈抗議,淚腺不受控制地分泌出淚水。
整個陣地在這一瞬間,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盲區。
陸錚將身體死死地蜷縮在一條廢棄的、混合著冰雪與黑色淤泥的排水溝底部,爆炸產生的恐怖衝擊波從他頭頂上方呼嘯而過,即便隔著厚重的防輻射服和堅硬的凍土層,他依然能清晰地感覺到五臟六腑被震得微微發顫。
但他沒有立刻起身。
在這幾秒鐘極其珍貴的戰術死寂裡,陸錚那遠超常人的聽覺神經被放大到了極限,他越過了周圍火焰燃燒的劈啪聲,越過了僱傭兵們短暫的驚呼和雜亂的腳步聲,將聽力向著更遠的風雪深處延伸。
忽然,他的眼神在黑暗中猛地一凝。
風送來了不同尋常的訊息。
在距離這片陣地大約兩三公里外,那片更加深入沼澤腹地的廢墟方向,隱隱約約傳來了一陣極其密集的交火聲。
不是風雪的呼嘯,也不是冰層碎裂的悶響,而是真刀真槍的子彈在撕裂空氣。
陸錚的腦海中瞬間對這些微弱的槍聲進行了極其精準的聲紋解析,那些槍聲的節奏極快,點射與連發交替,聲音清脆且穿透力極強,絕對不是俄製AK系列突擊步槍那種沉悶、粗獷的咆哮,而是典型的北約制式武器——是毫米口徑的M4卡賓槍,或者是HK416突擊步槍在進行高強度的戰術射擊!
應該是沈墨曦的先遣小隊!
她們沒有死在那架被擊落的米-8直升機裡!
沒有任何的猶豫,陸錚做出了最冷酷也最理智的戰術切割。
他按住了緊貼在咽喉處的骨傳導通訊器,聲音在這片混亂的黑夜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如同鋼鐵般堅硬的統帥意志,沒有絲毫的情緒起伏,只有絕對的戰術指令。
“心怡,安德烈!立刻停止高地的火力壓制。”
通訊頻道里傳來一陣雜音,隨後是沈心怡微微有些急促的喘息聲,她剛剛為了壓制敵人的重機槍,進行了幾次極其危險的極限狙擊移位。
“收到,發電機已經摧毀。下一步指令?”沈心怡的聲音依舊保持著特工的冷靜。
“聽著,距離我們三點鐘方向,大約三公里外的沼澤廢墟,有密集的交火聲,大機率是沈總的先遣隊。你們兩個現在立刻脫離當前的高地陣地,藉著黑暗的掩護,全速向三點鐘方向機動。”
“找到她們,從外圍撕開包圍圈,接應沈總突圍。”
“那這裡怎麼辦?”安德烈粗重如牛的喘息聲插了進來,這位暴躁的俄羅斯老兵顯然對這個命令有些意外,“這下面可是有整整一個排的精銳,還有兩輛裝甲車。你一個人……”
“這裡交給我。”
陸錚的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彷彿他面對的不是三十多個武裝到牙齒的殺人機器,而是一群待宰的羔羊。“那臺鑽機雖然停了,但防爆門的厚度已經處於臨界值。只要他們重新調配電源或者使用備用發電機,門隨時會被融穿。我必須把他們死死地釘在這裡,讓他們騰不出手去管其他的事情。”
通訊頻道里陷入了極其短暫的沉默。
“收到。”沈心怡沒有說任何廢話,她知道在這種生死關頭,任何矯情的擔憂都是無意義的。她只是用一種極其平靜、卻又蘊含著千鈞重量的語氣,輕聲說道,“你自己小心。別死在這該死的輻射坑裡。我們很快回來。”
“祝你好運,陸先生。”安德烈也用俄語低聲咒罵了一句,隨後切斷了通訊。
高地上的槍聲瞬間停止。
陸錚知道,那兩個人已經融入了風雪之中,向著沈墨曦的方向狂奔而去。
現在,這座舞臺上,只剩下他,和三十個即將陷入瘋狂的獵物。
“清道夫”畢竟是這個世界上最頂級的僱傭兵團之一,在經歷了最初幾秒鐘的視覺致盲和短暫慌亂後,他們展現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戰術紀律。
“敵襲!發電機組被毀!切換夜視模式!”
陣地深處,一道極其沉穩、冰冷的俄語指令在黑夜中驟然響起。那聲音穿透力極強,瞬間穩住了有些騷動的陣腳。
伴隨著一陣極其整齊的“咔嗒”聲,那些散佈在陣地各處的僱傭兵們,紛紛抬手降下了固定在戰術頭盔上的多目微光夜視儀和單兵熱成像感應器。
在那一片原本漆黑的視野中,世界瞬間變成了幽綠色和暗紅色的高對比度畫面。
“一排,二排,呈交叉搜尋隊形,向發電機組廢墟包抄!不要放過任何一個熱源!”
兩輛BTR-80輪式裝甲運兵車那龐大的車體在雪地中緩緩移動,車頂的重機槍在夜視儀的輔助下,開始向著發電機組周圍可能藏匿敵人的死角進行試探性的點射壓制。十幾名全副武裝的僱傭兵,端著突擊步槍,以一種極其專業的戰術步伐,如同兩張緩緩收緊的死亡大網,向著陸錚所在的區域壓了過來。
在熱成像儀的視界裡,任何擁有體溫的生物,在這零下二十多度的極寒冰雪中,都會像黑夜裡的火把一樣耀眼,根本無處遁形。
陸錚深知這一點,即使有發電機組的大火作為遠景的“熱源掩護”,但他只要一離開火場邊緣,在敵人的軍用熱成像儀下,自己這具散發著熱量的人體依然會像個大燈泡一樣暴露無遺。
在這生死存亡的絕境中,陸錚展現出了極其硬核、甚至近乎瘋狂的戰術求生手段。
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毫不猶豫地將帶著厚重防化手套的雙手,深深地插入了排水溝底部,那裡是混合著冰渣、散發著濃烈鐵鏽味的黑色凍泥。
陸錚沒有任何遲疑,抓起大把大把冰冷刺骨的輻射爛泥,直接粗暴地塗抹在自己那身原本雪白的極地防輻射服外層。
頭盔、面罩邊緣、肩膀、胸腹、四肢……那些黑色的、帶著致命放射性同位素的冰冷淤泥,迅速覆蓋了他全身上下每一個可能散發紅外熱輻射的部位,冰冷的泥漿附著在防化服表面,強行且極大地拉低了他體表的物理溫度。
這無異於是在與死神進行一場零距離的豪賭。他身上塗滿的不僅是泥,更是足以讓人瞬間致死的放射源,只要防輻射服有哪怕針尖大小的破損,他就會立刻死於急性放射病。
做完這一切,原本一身雪白的陸錚,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個散發著腐臭與死亡氣息的泥人,他體表的紅外特徵被強行降到了與周圍凍土相差無幾的程度。
這一刻,他不再是一個人類,而是徹底與這片冰冷廢墟融為一體的幽靈。
陸錚如同一條沒有骨頭的蛇,緊貼著冰冷的排水溝底部,向著發電機組殘骸的方向極其緩慢地蠕動。
前方,那兩臺被C4徹底摧毀的發電機組,此刻正燃燒著熊熊大火,沖天的火光和滾滾的濃煙在風雪中翻騰,釋放出極其龐大的熱量。
這也是陸錚給自己找的終極掩護。
在單兵熱成像儀的螢幕上,那團熊熊燃燒的巨大火焰,形成了一個極其龐大且耀眼的紅白色高熱源區域。這種高強度的熱輻射,會對熱成像儀的感測器產生嚴重的“致盲”效應和熱干擾,導致火焰後方及周圍很大一片區域內的紅外特徵被徹底掩蓋,變成一片無法解析的紅白色噪點。
陸錚極其精準地計算著角度,在距離火場不到十米的地方,猛地一個極其貼地的戰術翻滾,藉助火焰產生的熱源盲區,悄無聲息地滑入了一片位於陣地側翼的廢棄重工業管道區。
這裡曾經是這座地下實驗室的地表冷卻系統和通風管道樞紐。
無數根粗大得足以容納一個成年人在裡面爬行的生鏽金屬管道,橫七豎八地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宛如鋼鐵巨獸骨架般的冰冷迷宮。這裡的空氣更加汙濁,粗大的管道表面佈滿了厚厚的鐵鏽和暗紅色的氧化物,管道內部沒有高壓蒸汽,只有常年積攢的、已經結成堅冰的致命放射性汙水,以及厚厚一層看不見的放射性塵埃。
對於普通人來說,這裡就是一片死地。但對於此刻的陸錚而言,這片錯綜複雜的鋼鐵迷宮,就是他開啟這場單方面屠殺的完美主場。
穿著那種臃腫、笨重且密不透風的銀灰色防輻射服,在這種狹窄的管道間進行高速穿插,是一項極其消耗體力的恐怖折磨,防輻射服的內襯為了阻擋電離輻射,加入了特殊的鉛塗層材料,使得整套服裝的重量高達十幾公斤,每一次彎腰、每一次攀爬,都需要克服那股沉悶的阻力。
面罩內,陸錚的呼吸變得越發沉重。每一次吸氣,肺部都像是拉動著破舊的風箱,撥出的熱氣不斷在面罩的內壁上凝結成水滴,嚴重干擾了他的視線。他只能透過極其微小的搖頭動作,讓水滴順著邊緣滑落。
但他那雙隱藏在面罩後的眼睛,卻亮得如同寒夜中的孤狼。
他沒有絲毫的慌亂,也沒有任何急躁的衝動。他就像是一隻融入了鋼鐵廢墟的無聲雪豹,利用那些粗大管道形成的天然死角,極其耐心地、一點一點地拉開與敵人搜尋網的距離。
“目標不在爆炸點!重複,沒有發現熱源!”
“該死!他不可能憑空消失!”
在高輻射戰區作戰,對於任何一支正規部隊或者僱傭兵團來說,都有一個無法迴避的、極其致命的心理弱點。
那就是對防輻射裝備的絕對依賴,以及對看不見的核輻射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在這種本底輻射值超標數千倍的死亡禁區,那層薄薄的防化服和防毒面罩,就是隔離生與死的唯一屏障。一旦這層屏障被破壞,哪怕只是一個微小的破口,外面的放射性同位素就會隨著空氣和塵埃湧入體內,從分子層面上將人的基因鏈徹底撕裂,引發極其痛苦的急性放射病,直至死亡。
這種死法,比被子彈一槍爆頭要恐怖一萬倍。
陸錚,極其敏銳地抓住了這個弱點。
他沒有選擇用那把加裝了消音器的HK416突擊步槍進行射擊。因為在這個距離上,槍口的焰火和槍機運作的機械聲,極有可能會暴露他的具體位置。更重要的是,在裝備了重型防彈衣的敵人面前,除非槍槍爆頭,否則很難做到一擊必殺。
他要的,不僅僅是殺戮,而是要在從心理上,將這支紀律嚴明的精銳徹底摧垮。
這就是他為這群“清道夫”量身定製的“剝洋蔥”戰術。
一截懸空的、佈滿鐵鏽的巨大通風管道下方,三名全副武裝的僱傭兵正呈三角搜尋隊形,小心翼翼地向前推進。他們的槍口隨著視線的移動不斷來回掃視,頭盔上的熱成像儀在黑暗中閃爍著微弱的紅光。
“注意頭頂和腳下,這地方像個該死的迷宮。”帶隊的小隊長用俄語低聲咒罵著,腳下的戰術靴踩在結冰的積雪上,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他們並不知道,在他們頭頂上方不足三米的那截懸空管道上,一個穿著極地偽裝服的身影,已經像一隻倒掛的蝙蝠般,靜靜地蟄伏了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