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曉點了點頭,伸手掀開了那塊藍布。
“嘩啦。”
隨著藍布被揭開,一股濃郁的、獨特的、帶著雨後森林特有的清香氣息,瞬間瀰漫了整個病房。
那種味道,清新、野性,混雜著松針的清苦和泥土的厚重,彷彿把整座大山的靈魂都裝進了這個小小的揹簍裡。
所有人都忍不住深吸了一口這來自大自然的饋贈。
“天哪!”
蘇曉曉看清揹簍裡的東西后,忍不住瞪大了眼睛,“這也……太誇張了吧?”
只見碩大的揹簍裡,滿滿當當地裝了各種各樣的野生菌。
最上面,是還帶著露水和泥土的雞樅菌,它們的傘蓋尚未完全張開,呈現出一種高階的灰褐色,菌柄粗壯潔白,像是一把把收攏的小傘。
這種菌子肉質細嫩,鮮美無比,有著“菌中之王”的美譽。
在雞樅菌的旁邊,擠著肥厚敦實的牛肝菌。那暗紅色的傘蓋像是一塊塊溫潤的寶石,切開後會變色,雖然處理不好有毒,但只要煮熟了,那種滑嫩的口感足以讓人把舌頭吞下去。
還有像網狀裙襬一樣的竹蓀,潔白如雪,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而最讓人震驚的,是被小心翼翼地包裹在最下面苔蘚裡的數顆東西。
菌子大概有手掌長,通體呈現出一種淡雅的褐色,菌體粗壯結實,表面覆蓋著細密的纖維,散發著一種濃烈而霸道的香氣。
“這是……松茸?!”
作為資深吃貨的蘇曉曉一眼就認了出來,聲音都有些變調了,“而且是這種品相的頂級松茸!天哪,這種貨色在南都的高階餐廳裡,一顆就能賣到上千塊,還不一定有這麼新鮮!”
林疏桐雖然不太懂菌子,但看著這滿筐的“山珍”,也被震撼到了。
“可是……大火不是才剛滅嗎?”林疏桐不解地問道,“山上都燒成那樣了,怎麼會有這麼多這麼好的菌子?”
陸錚看著那一筐菌子,眼神變得深邃而柔軟。
他懂。
“這就是大自然的法則,也是大山的饋贈。”
陸錚輕聲解釋道,“大火雖然燒燬了植被,但也燒掉了枯枝敗葉,留下了富含鉀元素的草木灰。緊接著那場撲滅山火的大雨,滋潤了乾燥的土地。高溫、草木灰、雨水,這三者結合,是野生菌生長的最佳溫床。”
“俗話說,大災之後必有大饋贈。這些菌子,就是在那場大火後的餘燼裡,在這兩天兩夜的雨水中,瘋長出來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還沾著新鮮泥土的菌柄,聲音有些低沉。
“但是,要採到這麼多、品質這麼好的菌子,並不容易。”
“現在山上路滑,到處都是燒焦的木頭和未知的空洞,這些菌子大多生長在深山的松林下。”
“這是村民們在火剛滅、餘溫還沒散盡的時候,冒著危險,第一時間進深山一點一點找出來的。”
陸錚的話,讓病房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大家彷彿能看到那些樸實的村民,穿著破舊的解放鞋,揹著揹簍,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還在冒煙的焦土上。他們彎著腰,在灰燼和亂石中仔細搜尋,只為了把這大山裡最珍貴、最鮮美的東西,送給他們的救命恩人。
這一筐菌子,不只是錢,在此時此刻,它比黃金還要沉重。
它是雲嶺一百多戶人家的一片赤誠之心。
“這禮……太重了。”
林疏影看著那一筐菌子,眼眶有些發熱,“我們不能白拿。”
“收下吧。”
陸錚卻搖了搖頭,“如果你給錢,那就是在打達瓦大叔的臉。對他們來說,這是謝禮,是心意。你收下了,吃了,他們才會安心。”
他深吸了一口空氣中瀰漫的菌香,臉上露出了一抹嚮往的神色。
“而且,這可是真正的好東西啊。這種雨後初生的頭茬菌子,鮮掉眉毛。”
“不行,我忍不住了。”
蘇曉曉嚥了一口唾沫,打破了沉默。她盯著這筐菌子,眼神裡的光芒比看頂級罪犯還要犀利,“這種剛下過雨採回來的頭茬菌子,最講究的就是一個‘鮮’字,多放一個小時,那鮮味就跑了一半。而且……”
她轉頭看向趴在床上的陸錚,理直氣壯地找了個完美的藉口:“錚哥,現在身體虛,正是需要高蛋白和微量元素修復組織的時候。這野生菌裡的氨基酸,比那吊瓶裡的營養液管用多了!”
“我同意!”
林疏桐第一個舉手響應,這丫頭剛才還哭得像個淚人,一提到吃,瞬間滿血復活。
夏小婉擦乾眼淚,直接掏出手機,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點選:“我搞定鍋具和配菜。這醫院附近就有商場,半小時內送到。”
“那還等甚麼?”
蘇曉曉挽起袖子,露出兩截白藕般的手臂,一把抱起那個揹簍,“我去洗菌子!這可是細緻活,得用牙刷一點點刷,不能把菌蓋弄破了。”
“我去幫忙!”林疏桐屁顛屁顛地跟了上去。
於是,這間原本安靜肅穆的病房,在三個女人的折騰下,瞬間變成了一個充滿生活氣息的臨時廚房。
半小時後。
夏小婉動用“鈔能力”加急配送的一整套精緻的電磁爐、陶瓷湯鍋、乃至專門用來吃火鍋的長筷和蘸料碟,都被送進了病房,甚至還有一隻剛剛宰殺好、處理得乾乾淨淨的跑山土雞。
衛生間裡,蘇曉曉正拿著一把嶄新的軟毛牙刷,神情專注小心翼翼地刷去菌子褶皺裡的每一粒泥沙,尤其是那紅蔥牛肝菌,也就是傳說中的“見手青”。
刀刃劃過菌柄,原本白色的切面在接觸空氣的一瞬間,迅速變成了詭異而妖豔的靛藍色。
“哇!真的變藍了!”林疏桐在旁邊看得驚呼連連,“像是藍精靈一樣!這東西真的能吃嗎?不會中毒吧?”
“放心吧。”蘇曉曉一邊熟練地切片,一邊科普道,“這可是極品。只要高溫煮透了,毒素就會分解,剩下的只有鮮味,這可是連命都不要也要嘗一口的美味。”
“不過……”蘇曉曉頓了頓,語氣嚴肅了幾分,“待會兒下鍋之後,誰也不許亂動筷子。必須計時二十分鐘,少一分鐘都不行。還得看著點,筷子不能沾生菌子。”
“遵命!”林疏桐敬了個禮,端著洗好的菌子跑出了衛生間。
此時,病房中央的小桌上,電磁爐已經開始工作。
土雞被斬成大塊,在那口白色的陶瓷湯鍋裡翻滾,隨著溫度的升高,雞油特有的金黃色澤慢慢浮現,一股濃郁的肉香開始瀰漫。
當蘇曉曉將那一盤盤切好的雞樅、松茸、牛肝菌、竹蓀依次倒入沸騰的雞湯中時,一場關於味覺的核聚變發生了。
“咕嘟……咕嘟……”
湯汁在翻滾。
那種霸道的、直鑽天靈蓋的複合鮮香,像是有生命的觸手,瞬間穿透了空氣中殘留的消毒水味,無孔不入地鑽進每一個人的鼻腔。
這是一種能喚醒人類基因裡最原始本能的味道。
就連趴在床上、因為背部傷痛而有些昏昏欲睡的陸錚,也被這股香味勾得睜開了眼睛。
“好香……”
他動了動鼻子,感覺胃裡那隻饞蟲正在瘋狂打滾。
而就在這時,一直蜷縮在他腳邊、睡得雷打不動的夏娃,也被這股香味給“啟用”了。
這隻如波斯貓般慵懶的少女,鼻子微微聳動了兩下。
下一秒,她猛地睜開眼。
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迷離的銀灰色瞳孔,此刻瞬間有了焦距,亮得驚人。
順著香味的源頭,手腳並用,動作輕盈而流暢地從床尾爬了上來。
長髮凌亂地披散在肩頭,帶著剛睡醒的慵懶氣息,徑直爬到了陸錚的胸口旁。
剛好此時陸錚正迷迷糊糊地想要抬頭看看鍋裡的情況。
夏娃低下頭。
她的臉頰在陸錚的頸窩處極其親暱地蹭了蹭,一頭柔軟的金髮掃過陸錚的下巴,帶來一陣酥癢。
“哥……”
她的聲音軟糯,帶著還沒睡醒的嬌嫩,直白且坦誠,“餓,我這幾天很乖。”
這突如其來的親暱舉動,讓正在調蘸水的三個女人動作齊齊一頓。
林疏桐瞪大了眼睛,手裡的香菜差點掉進醋碟裡。
夏小婉手裡的筷子停在空中,眼神複雜。
蘇曉曉正在切小米辣的手也一抖,心裡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但當她們看到夏娃那雙純淨無雜質、甚至帶著點嬰兒般懵懂的眼睛時,那種酸意又莫名其妙地消散了。
“行行行,都知道你乖。”
陸錚有些無奈,想要抬手摸摸她的頭,卻發現左手被固定著,只能用右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馬上就好,等會兒先給你盛一碗。”
夏娃得到了承諾,滿意地眯起了眼睛,也不下去,就這麼趴在陸錚的枕頭邊,兩隻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口冒著熱氣的鍋。
“差不多了!”
蘇曉曉看了一眼手錶,“雞湯底已經煮開了,菌子也下鍋了二十分鐘!馬上就能吃了!”
“我去弄蘸水!”
夏小婉自告奮勇,“薑末、蒜泥、小米辣、香菜、腐乳,再來點醬油和醋,這就是最地道的靈魂蘸水!”
三個女人轉過身,背對著病床,在另一張桌子上熱火朝天地調製著蘸料。
一直盯著鍋看的夏娃,突然發現旁邊的小桌子上,還遺落了一小盤沒下鍋的、準備留給林疏影的見手青,綻放著深邃而迷人的靛藍色。
她記得剛才那幾個女人就是把這些東西倒進鍋裡的。
於是,趁著沒人注意。
夏娃伸出白皙的小手,端起那盤變藍的生菌子,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倒進了正在沸騰的鍋裡。
“嘩啦。”
一聲輕響,被鍋裡沸騰的聲音掩蓋了。
這盤的見手青瞬間混入了已經煮熟的菌湯裡,隨著翻滾的氣泡,很快就分辨不出來了。
而正在調醬料的三個女人,對此一無所知。
“好了!蘸水來了!”
夏小婉端著四個調好的小碗走過來,放在床頭櫃上。
“時間到!”
蘇曉曉看了一眼手錶,關小了火力,“可以吃了!”
“萬歲!”
林疏桐歡呼一聲,迫不及待地拿起勺子,先給陸錚盛了滿滿一大碗,特意多挑了幾塊肥厚的牛肝菌和雞樅。
“姐夫,你是病號,你先吃!補補身子!”
她把碗放到床頭,又細心地用勺子舀起一勺湯,吹了吹,送到陸錚嘴邊。
陸錚雖然趴著姿勢彆扭,但也被這香味勾得食指大動。他張開嘴,喝了一口。
“轟!”
那一瞬間,鮮味像是一顆高爆手雷,在他的口腔裡炸開了。
雞湯的醇厚,菌子的清甜,還有那種只有野生菌才有的、帶著森林氣息的獨特口感,順著喉嚨滑下去,瞬間溫暖了那個早已空虛的胃。
“好鮮……”
陸錚忍不住讚歎道。這種味道,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來得直接和震撼。
“是吧是吧!我就說好吃!”
蘇曉曉得意洋洋,也給自己盛了一碗,顧不上燙,大口吃了起來。
一時間,病房裡只剩下吸溜湯汁和咀嚼菌子的聲音。
一人捧著一個碗,吃得那叫一個香。
夏娃雖然話不多,但進食速度極快,吃得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倉鼠,眼睛幸福地眯成了一條縫。
蘇曉曉一邊吃一邊感嘆:“這牛肝菌太滑了,跟吃果凍似的……還有這松茸,脆生生的,太香了!”
夏小婉也顧不上甚麼淑女形象了,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把外套都脫了:“這味道,真的絕了,我在米其林餐廳都沒吃過這麼鮮的東西。”
大家吃得滿頭大汗,所有的傷痛、疲憊、恐懼,都在這一碗熱騰騰、鮮掉眉毛的菌子湯裡煙消雲散。
這就是食物的力量。
然而。
她們誰都沒有注意到,那幾片後來加進去的、還沒完全煮熟的見手青,正混合在鮮美的雞湯裡,被送進了每一個人的胃裡。
這些藍色的幽靈,正在胃酸的作用下,開始釋放出一種名為“裸蓋菇素”和“色胺”的神奇化學物質。
它們順著血液迴圈,悄無聲息地爬向了每一個人的大腦皮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