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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帕沃

2026-02-22 作者:逆境山行

上午的暖陽,像是不請自來的調皮訪客,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斜斜地切入病房,空氣中無數微小的浮塵在金色的光柱裡上下翻飛,跳著無聲的華爾茲,給這間充滿了消毒水味的屋子,鍍上了一層名為“靜謐”的柔光濾鏡。

蘇曉曉就坐在光影的交界處。

她今天沒扎馬尾,長髮隨意地散落在肩頭,在陽光的照射下呈現出一種溫暖的栗色,髮梢還帶著種甜甜的水蜜桃味,因為怕粥燙,她每一次舀起一勺,都要微微嘟起紅潤的嘴唇,極其認真地吹兩口氣。

“呼——呼——”

陸錚的老臉一紅,有些尷尬:“曉曉,我不是小孩子,我自己可以……”

“你可以甚麼呀?你左手綁著,右手扎著針,趴著怎麼吃?拿鼻子吸啊?”

蘇曉曉白了他一眼,趁他說話的空檔,眼疾手快地把勺子塞進了他嘴裡,“乖乖吃飯!別廢話!這可是本姑娘親自排隊買的!”

粥熬得很爛,入口即化,牛肉的鮮香瞬間在味蕾上炸開。

陸錚無奈,只能嚥了下去。

“這就對了嘛!”

蘇曉曉滿意地點了點頭,又舀了一勺,繼續吹涼。

因為陸錚是趴著側頭的姿勢,視角很低。而蘇曉曉為了喂他,身體不得不微微前傾。

這一前傾,寬鬆毛衣的領口自然下垂。

陸錚的視線有些無處安放。

在他眼前晃動的,不僅僅是那隻白瓷勺子,還有那片令人眩暈的雪白和那道深不見底的溝壑,這種視覺上的“壓迫感”和鼻尖縈繞的那股淡淡的香味,讓陸錚這個大病初癒的男人感到一陣口乾舌燥。

他趕緊移開視線,盯著天花板:“那個……曉曉,這粥挺好喝的。”

“是吧?我就知道你喜歡!”

蘇曉曉完全沒察覺到陸錚的窘迫,反而因為得到了誇獎而笑得眉眼彎彎。

“哎呀,沾到嘴邊了。”

看到一滴粥沾在陸錚的嘴角,蘇曉曉很自然地伸出手指,輕輕幫他抹掉。

指尖溫熱,觸感柔軟而曖昧。

她看著陸錚,眼神裡滿是崇拜和心疼,聲音也軟了下來:“錚哥,你這次……真的太帥了,在大火中救了我們……你就是我的超級英雄。”

陸錚看著這個平時大大咧咧、此刻卻溫柔細緻得像個小媳婦的姑娘,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雖然這丫頭有時候有點迷糊,但這片赤誠之心,真的很難讓人不感動。

“甚麼英雄不英雄的。”

陸錚笑了笑,眼神溫和,“只要大家都好好的,這就值了。”

“嗯!大家都好好的!”蘇曉曉用力點了點頭,又舀了一勺粥遞過來,“再吃一口!把身體養得棒棒的!”

就在這溫馨又略帶香豔的氛圍中,陸錚突然覺得左胳膊有點麻。

他想換個姿勢。

“別動別動!我幫你!”

蘇曉曉見狀,趕緊放下碗,伸手去扶他的肩膀幫他調整姿勢。

但這一下,意外發生了。

因為太過著急,加上她前傾的幅度太大,而且完全沒把陸錚當外人。

當她伸手去夠陸錚另一側肩膀的時候,她的整個上半身幾乎都壓了下來。

然後……

陸錚只覺得眼前一黑,整個臉都陷進了一片柔軟、溫暖、帶著甜香的雲朵裡。

那是……

蘇曉曉那傲人的胸口,結結實實地把他給“埋”了進去。

“唔——!!!”

陸錚發出一聲被悶住的驚呼,這種窒息的感受……簡直是痛並快樂著的最高境界。

蘇曉曉似乎也意識到了不對勁,感覺胸口有點硬硬的。

她低下頭一看,這才發現自己把陸錚給“洗面奶”了。

“啊——!!!”

一聲尖叫響徹病房。

蘇曉曉像是被電了一樣猛地彈開,整張臉紅得像個熟透的蘋果,捂著胸口結結巴巴地說道:“對……對不起,錚哥!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我……我就是想幫你翻身……”

陸錚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感覺自己差點就成了史上第一個被胸悶死的龍牙了。

他看著那個羞得恨不得鑽進地縫裡的姑娘,好笑地擺了擺手:“沒事……咳咳……我還好,很軟。”

就在這病房裡的氣氛旖旎到極點,尷尬與曖昧齊飛的時候。

“咚咚咚。”

一陣沉穩而有節奏的敲門聲響起。

蘇曉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趕緊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氣,站得筆直。

“請……請進!”

病房門被推開。

走在最前面的是林疏桐和夏小婉,兩人的眼睛都腫得像桃子,顯然沒少哭過,但她們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撲上來,而是乖巧地站在兩邊,攙扶著身後的一位老人。

雲嶺村的老村長,達瓦大叔。

老村長依然穿著那件被大火燎破了幾個洞的藏袍,臉上溝壑縱橫,滿是風霜刻下的痕跡,但那雙平日裡渾濁的眼睛,此刻卻亮得驚人,透著一股莊重和肅穆。

他的手裡,捧著一條潔白如雪的哈達。

看到陸錚的那一刻,老村長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他顫巍巍地走到床邊,看著趴在床上、渾身纏滿繃帶的陸錚,一雙乾枯的手顫抖著,膝蓋一彎,就要跪下去。

“恩人啊……”

“老村長!使不得!”

陸錚大驚失色,他顧不上背後的劇痛,掙扎著想要起身攙扶,卻被繃帶限制住了行動,只能徒勞地伸出手。

“快!疏桐!小婉!快扶住大叔!”

林疏桐和夏小婉趕緊一左一右,死死地扶住老人,不讓他跪下去。

“達瓦大叔,您這是折煞我了!我是晚輩,受不起啊!”

達瓦大叔被扶住,沒有跪下去。但他拒絕了坐下。

他掙脫了兩人的攙扶,站得筆直。

他雙手捧著那條潔白的哈達,高高舉過頭頂。

那個動作,莊重得像是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

“帕沃!”

老人的聲音雄渾、蒼涼,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力量,在安靜的病房裡迴盪。

“你是我們雲嶺的‘帕沃’!”

“一百二十六條命啊……那是咱們村的根啊……”

老淚縱橫,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頰流淌,“孩子、老人、女人……是你把我們從火爺的嘴裡搶回來的,是你用命換回了我們的命。”

“陸老師,只要雲嶺還有一個人活著,您的名字就會刻在神山上,世世代代受我們供奉。您就是我們活著的菩薩!”

這番話,太重了。

重得讓陸錚這個鐵打的漢子都覺得眼眶發熱。

他看著老淚縱橫的村長,看著旁邊默默流淚的林疏桐和夏小婉,看著她們眼中那份毫無保留的感激和敬仰。

他知道,這時候任何謙虛都是對這份情感的褻瀆。

陸錚伸出那隻佈滿傷痕、扎著針頭的右手,緊緊地握住了老人那隻粗糙、乾裂的大手。

他的眼神溫暖而堅定,透著一股讓人心安的力量。

“達瓦大叔,我是警察……也是孩子們的老師。”

陸錚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字字鏗鏘,“這是我該做的。孩子們沒事,比甚麼都強。只要大家都在,雲嶺就在。”

“好……好啊……”

達瓦大叔激動得渾身顫抖,連連點頭。

他彎下腰,將那條潔白的哈達,輕輕地、鄭重地覆蓋在陸錚的床頭。

這不僅僅是一條絲巾。

更是雲嶺村最高的敬意,是一枚比任何金質獎章都要沉重的勳章。

潔白的哈達在陽光下泛著聖潔的光芒,驅散了病房裡所有的陰霾與血腥氣。

而在床尾。

那隻名叫夏娃的“小貓”,依然蜷縮在陸錚的腳邊,呼呼大睡,對此毫無知覺。

窗外,陽光明媚,歲月靜好。

隨著達瓦老村長那略顯佝僂卻異常挺拔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門口,取而代之的,是積壓了整整兩天兩夜的、屬於私人情感的決堤。

林疏桐這個平日裡古靈精怪、天不怕地不怕的丫頭,此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她看著趴在病床上、渾身纏滿繃帶、只露出一顆腦袋和一隻右手的姐夫,腦海裡那個直升機艙門口縱身一躍的畫面,就像是一根刺,扎得她心尖都在顫抖。

後怕、委屈、心疼,還有那種差點失去至親的恐懼,在這一刻混合成了一股無法遏制的洪流,瞬間沖垮了她的理智堤壩。

“姐夫……”

林疏桐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她想要撲上去抱住陸錚,卻又在看到他背上那厚厚的紗布時硬生生止住了腳步。那是燒傷,碰不得,甚至連大聲說話都怕震疼了他。

這種想觸碰又不敢觸碰的小心翼翼,讓她顯得格外無助。

她只能像只受驚的小鵪鶉一樣,蹲在陸錚的床頭,兩隻手死死地抓著床單的一角,把臉深深地埋進那白色的布料裡。

“哇——!!!”

一聲毫無形象的嚎啕大哭,在安靜的病房裡炸響。

“你嚇死我了……嗚嗚嗚……你也太傻了!為了救我們你連命都不要了嗎……你要是沒了,我怎麼辦……嗚嗚嗚……”

她是真的嚇壞了。

陸錚趴在枕頭上,食指輕輕地、帶著幾分笨拙地彈了一下林疏桐那光潔飽滿的腦門。

“崩。”

林疏桐的哭聲戛然而止,她抬起頭,這張平時白淨漂亮的臉上此刻掛滿了淚珠,鼻尖紅通通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傻愣愣地看著陸錚。

“好了。”

陸錚的聲音雖然沙啞,卻透著一股讓人心安的溫度,像是冬日裡的暖陽,“多大的人了,還哭鼻涕。我這不是好好的嗎?胳膊腿都在,也沒缺斤少兩。”

他看著林疏桐那雙腫得像桃子一樣的眼睛,眼神裡滿是溫和:“再哭就不漂亮了,小心以後嫁不出去。”

“嫁不出去就賴著你!讓你養我一輩子!”

站在床尾的夏小婉也在這場大火的洗禮後,彷彿一夜之間長大了。

她的眼圈通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始終強忍著沒有掉下來。

她看著陸錚,眼神裡多了一種經歷過生死與共後的厚重,一種刻進骨子裡的銘記。

她見過這個男人在生死前的臨危不亂,見過他在火海中逆行的背影,也見過他此刻渾身纏滿繃帶卻依然談笑風生的樣子。

以前她覺得,男人要有錢,要有權,要有那種揮斥方遒的霸氣。

現在她才明白,真正的男人,是在危難時刻能把天扛起來,卻在事後輕描淡寫說一句“沒事”的人。

“陸錚。”

夏小婉沒有笑,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這一刻的畫面永遠刻在腦海裡。

“如果不是為了救我們,你根本不用受這個罪,為了那些孩子,也為了我們。這份情,我夏小婉記一輩子。”

“言重了。”

陸錚淡淡地笑了笑,語氣平和,“當時那種情況,換做任何一個有血性的男人,都會那麼做。更何況,你們都是我的朋友,是我最重要的人。”

“最重要的人”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卻重若千鈞。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輕鬆了一些,似乎不想讓氣氛太過沉重:“學校那邊……怎麼樣了?”

林疏桐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她吸了吸鼻子,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巾擦了擦臉,神色黯然。

“雲嶺村沒了,學校也沒了。”她搖了搖頭,聲音有些低落,“現在……只剩下一片廢墟了。”

雖然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結果,但聽到確切的訊息,陸錚的心裡還是微微一沉。那所學校承載了太多孩子的夢想,也是他們這段時間心血的結晶。

“不過你放心。”夏小婉在一旁接過話茬,“縣教育局和政府已經介入了,上面撥了專項資金用於災後重建。目前,村民們被安置在縣城的臨時板房區,孩子們也被分流到了縣城的幾所寄宿小學,生活和學業不會耽誤。”

“那就好。”陸錚點了點頭,“只要人在,一切都能重來。”

“那……你們呢?”陸錚看向林疏桐和夏小婉,“學校沒了,你們的支教任務……”

林疏桐和夏小婉對視了一眼,兩人眼中都閃過一絲不捨,但更多的是釋然。

“我們也該回去了。”

林疏桐嘆了口氣,眼神變得成熟了許多,“學校重建至少需要半年時間,而且新的教學樓會建在更安全的地方,會有專業的老師接手。我們的任務……算是提前結束了。”

“經歷了這麼多,我感覺自己以前太幼稚了,總想著逃避現實,躲到大山裡來尋找甚麼詩和遠方。現在我明白了,真正的成長不是逃避,而是面對。”

“過完這寒假,我和小婉姐就回南都。”林疏桐堅定地說道,“我們要回去繼續完成研究生的學業。只有讓自己變得更強大,以後才有能力去保護想要保護的人,而不是像這次一樣,只能躲在你們身後哭。”

夏小婉也點了點頭:“是啊,我也該回去了。我爸打了好幾個電話催我,這次的事情把他嚇壞了。而且……我也想回去好好規劃一下未來。”

陸錚看著這兩個經歷了風雨洗禮的女孩,欣慰地笑了。

大火燒燬了學校,卻也煉出了真金,她們不再是溫室裡的花朵,而是真正懂得責任和擔當的大人了。

“行。”陸錚爽快地說道,“回南都好,我去學校找你們玩。”

“一言為定!”林疏桐伸出小拇指,“拉鉤!”

“拉鉤。”陸錚笑著配合她幼稚的舉動。

就在大家都在暢想未來的時候,一直站在角落裡的蘇曉曉突然發出了一聲驚呼。

“咦?這是甚麼?”

眾人的目光被吸引過去。

只見蘇曉曉正蹲在病房的牆角,指著地上一個不起眼的竹編揹簍。

那個揹簍看起來有些年頭了,竹篾已經被磨得油光發亮,上面蓋著一塊洗得發白的深藍色粗布,隱約透出一股泥土的芬芳。

“這是達瓦村長帶來的,”林疏桐,“鄉親們的一點心意,讓務必收下,我就順手放在這兒了。”

“鄉親們的心意?”陸錚有些好奇,“開啟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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