鍋子下的炭火燒得正旺,奶白色的菌湯在銅鍋裡翻滾,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熱氣蒸騰,模糊了玻璃窗上的倒影,這滿屋的煙火氣,更加地濃烈。
林疏影放下了手中的酒碗。
動作很輕,瓷碗磕碰桌面,發出一聲脆響,聲音不大,卻像是一道休止符,讓原本喧鬧的酒桌瞬間安靜下來。
她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動作優雅地從旁邊抽了一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她微微側過身,目光穿過升騰的白色水霧,精準而灼熱地落在了陸錚身上。
那種眼神是一種只有經歷過生死淬鍊後才能擁有的、如同深海般沉靜的默契。
“該我了。”
林疏影的聲音平靜,沒有任何炫耀的語調,卻透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彷彿在陳述一個亙古不變的真理。
“我在深海800米的絕對黑暗中,在80個大氣壓的致命環境下,進行過無動力潛浮。”
全場瞬間死寂。
正在啃雞腿的蘇曉曉動作僵住了,嘴裡的肉忘了嚼;夏小婉臉上的媚笑凝固在嘴角,手中的筷子懸在半空;林疏桐瞪大了那雙無辜的眼睛,似乎在努力消化這幾個數字背後的含義。
深海800米。
那不是潛水,那是深淵,那是生物的禁區,是陽光永遠無法觸及的永夜。
林疏影並沒有看其他人,她的視線始終鎖在陸錚的臉上,瞳孔深處彷彿倒映著那片幽深的海水,聲音變得更加輕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那裡沒有光,沒有聲音,甚至沒有重力,那是真正的絕境……是死亡的味道,那裡的人和事讓我刻苦銘心。”
她頓了頓,看著陸錚深邃的眼睛。
這一刻,周圍的人彷彿消失了,喧囂的雲嶺小學消失了,他們又回到了那個冰冷逼仄的駕駛艙,回到了那個紅燈閃爍、氧氣耗盡的絕望時刻。
有些話,她沒有說出口。
她沒有說,當氧氣警報淒厲響起,當窒息感如潮水般湧來時,是誰毫不猶豫地拔掉了自己的輸氣管。
她沒有說,是誰將那根維持生命的管子狠狠插進了她的介面,把生的機會留給了她,把死亡留給了自己。
她更沒有說,那個隔著冰冷麵罩的深吻,那個在深淵中推她向上的手掌,有著怎樣令人心碎的溫度。
這些都不需要說。
因為陸錚懂。
陸錚看著林疏影。
他那雙看過無數生死、早已波瀾不驚的眼睛,此刻卻微微泛起了一圈紅暈。
那段記憶,是他們兩人共同保守的秘密,是刻在骨血裡的勳章,也是林疏影在這個修羅場中,足以碾壓一切的底牌。
相比於生與死的交付,其他的,都顯得太輕飄飄了。
那是命。
是用命換來的交情。
夏娃歪著頭,那雙如同琉璃般通透的眸子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微微皺了皺鼻尖,似乎聞到了一種特殊的味道。
“是鹹的味道。”夏娃輕聲說道,“還有……鐵鏽和血。”
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卻像是一記重錘,敲在在場每一個女人的心上。
蘇曉曉默默地放下了手裡的雞腿,她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甚麼,但作為警察的直覺告訴她,那個領域,她插不進去。
夏小婉咬了咬嘴唇,眼中那股子不服輸的勁頭終於散去了,她是個聰明的女人,她知道甚麼時候該進,甚麼時候該退。在這個故事面前,她的那些挑逗和曖昧,顯得蒼白無力。
林疏桐則是滿眼崇拜地看著姐姐,又看了看姐夫,只覺得這兩個人坐在那裡,周圍就自動形成了一道看不見的屏障,誰也融不進去。
無人能接。
無人敢接。
林疏影通殺全場。
陸錚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腔裡翻湧的情緒,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端起面前那一大碗巖蜜酒。
仰頭,一飲而盡。
辛辣甘甜的酒液順著喉嚨流下,像是要澆滅那段回憶帶來的灼燒感,更是對那個生死時刻最無聲的敬意。
酒勁加上剛才那一場情緒的激盪,陸錚終於還是“撐不住”了。
或許是真的醉了,又或許只是不知如何面對這滿屋子微妙的氛圍,他身子一歪,手臂重重地搭在桌子上,頭埋進臂彎裡,一動不動,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
醉臥沙場君莫笑,醉臥美人……這桌上全是美人。
“錚哥?”
夏小婉試探性地喊了一聲,見陸錚沒反應,她那顆不安分的心又動了動,她剛伸出手,想要去扶陸錚的肩膀,指尖還沒碰到陸錚的衣角。
“嘩啦。”
椅子摩擦地面的聲音響起。
林疏影已經站了起來。
她的動作並不快,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她繞過桌子,徑直走到陸錚身邊,動作自然得就像是這幾年來做過無數次那樣,直接架起了陸錚的一隻胳膊,將他的重量攬到了自己身上。
陸錚雖然看著精瘦,但一身肌肉,份量極重。林疏影的身形在他面前顯得有些單薄,她微微蹙眉,顯然有些吃力,但她沒有絲毫猶豫,更沒有尋求別人的幫助。
她穩穩地扶住他,讓他那顆沉重的腦袋靠在自己的頸窩處。
然後,她轉過身,目光溫和地環視了一圈眾人。
“我來照顧他。”
她的語氣很淡,沒有甚麼攻擊性,卻帶著一種天然的女主人氣場,將“照顧他”這三個字說得理所當然,天經地義。
“天也不早了,大家今天都累壞了,你們也別玩太晚,早點休息。新春快樂!”
夏小婉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後只能尷尬地撩了撩頭髮,訕訕地縮了回去:“那……那,辛苦,疏影姐了。”
蘇曉曉站起來想幫忙,但看著兩人依偎在一起的背影,插不進針的緊密,她張了張嘴,最後還是坐了回去。
在眾女複雜、羨慕、不甘又無奈的目光中,林疏影扶著這個醉得“不省人事”的男人,一步步走出了教室。
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是達瓦大叔特意為林疏影騰出來的一間獨立瓦房,雖然簡陋,但收拾得格外乾淨。
屋內的爐火燒得正旺,紅彤彤的木炭發出偶爾的噼啪爆裂聲,將整個房間烘得暖洋洋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松木香。
林疏影架著陸錚,有些吃力地挪到床邊,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呼吸也有些急促。
“到了……慢點。”
她輕聲說道,語氣裡沒有半分嫌棄,反而透著一股像是在哄孩子般的溫柔。
她小心翼翼地扶著他躺下,又彎下腰,替他脫去了沾滿塵土的外套和軍靴,並拉過被子蓋在他身上,還細心地掖好了被角。
陸錚並沒有像上次那樣完全醉死過去。
剛才在外面被那股乾燥的冷風一吹,他體內的酒勁其實已經散去了大半,神智也清明瞭七八分。但他貪戀此刻林疏影身上那股久違的、獨屬於她的溫柔氣息,於是便心安理得地閉著眼,繼續睡著。
他能感覺到一隻微涼柔軟的手,輕輕貼上了他的額頭,試了試溫度。
隨後,順著他的眉骨滑下,指尖輕輕描摹著他高挺的鼻樑,最後停在他帶著些許胡茬的下巴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傻瓜……”
林疏影的聲音極輕,像是一聲嘆息,飄進陸錚的耳朵裡,酥酥麻麻的。
她俯下身,溫熱的呼吸噴灑在陸錚的耳畔,帶著一絲淡淡的酒香和她身上特有的清冷幽香。
“在深海里你逞英雄,在酒桌上還要逞強……”
她輕輕戳了戳陸錚的臉頰,語氣裡帶著一絲嗔怪,卻更多的是藏不住的深情與心疼:
“……不過,歡迎回來,我的英雄。”
說完,她在陸錚的額頭上落下了一個輕如羽毛的吻。
陸錚的心臟猛地收緊了一下,險些就要控制不住睜開眼。
林疏影直起身,輕輕呼了一口氣,似乎卸下了所有的疲憊。
她站在床邊,解開了駝色大衣的紐扣,轉身將其掛在門後的衣鉤上。
裡面是一件修身的高領白色羊絨衫,緊緊包裹著她,勾勒出那一身即便在寬大警服下也難掩的優美起伏曲線。腰肢纖細,背脊挺直,透著一股知性而禁慾的美感。
接著,她搬過一個小板凳,背對著床坐下,準備脫腳上的長筒靴。
陸錚悄悄將眼睛睜開一條縫。
昏黃的爐火給她的背影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滋啦——”
靴子的拉鍊被拉開。
林疏影微微皺眉,似乎是因為腳踝的痠痛。她雙手握住靴筒,有些費力地將腳一點點往外抽。
隨著靴子脫落,那隻被肉色絲襪包裹的纖足露了出來。
陸錚的瞳孔微微一縮。
只見她原本纖細白皙的腳踝處,因為長時間的奔波、開車,被靴筒磨出了一圈明顯的紅印,有些地方甚至已經微微浮腫,在雪白的面板上顯得格外刺眼。
她輕輕揉了揉腳踝,眉心微蹙,似乎在忍耐著痠痛。
陸錚的心臟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再也裝不下去了。
“嘩啦。”
陸錚坐起身,動作利落地下床。
林疏影嚇了一跳,抬頭看他:“你醒了?怎麼不再躺會兒?頭疼不疼?”
陸錚沒有說話,眼神清明瞭幾分,少了平日裡的嬉皮笑臉,多了一份令人心悸的深沉。
他默默地轉身,走到外屋。
那裡爐子上坐著熱水。
他拿起那個有些掉漆的搪瓷盆,倒了半盆滾燙的熱水,又去水缸裡舀了一瓢涼水兌進去。
他伸出手背,在水裡試了試溫。
有點燙,但正好能驅寒活血。
端著水盆回到裡屋,陸錚將盆放在林疏影腳邊,然後單膝跪地,蹲在了她面前。
“我幫你。”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堅定。
林疏影一愣,下意識地把腳往回縮了縮,臉頰泛起一絲不自然的紅暈:
“不用……我自己來就行,髒。”
她是有些潔癖的,更何況是在前夫面前,露出這種疲憊狼狽的一面。
“別動。”
陸錚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沒有強勢,只有滿滿的心疼。
他不容分說,伸出一隻大手,準確地握住了她白皙冰涼的腳丫。
他的手掌寬大、溫熱,掌心乾燥,雖然是個拿槍的手,但此刻卻收斂了所有的粗糙與力量,變得異常溫柔。而林疏影的腳細膩、冰涼且柔軟,像是一塊上好的冷玉。
當那冰涼的腳丫被放進冒著熱氣的水盆瞬間。
“嘶……”
巨大的溫差刺激讓林疏影忍不住輕吸了一口涼氣,圓潤可愛的腳趾本能地蜷縮起來。
熱水瞬間包裹了疲憊的雙腳,一股暖流順著腳底直衝天靈蓋,讓她的臉頰瞬間泛起了一抹比醉酒還要動人的酡紅。
陸錚蹲在地上,低著頭,神情專注,用溫熱的水撩在她的小腿上,大拇指精準地按壓著她腳底的湧泉穴,力道適中,每一下都按在她痠痛的點上。
“嗯……”
林疏影忍不住發出了一聲舒服的低吟,身體徹底放鬆下來。
陸錚沒有抬頭,一邊按摩,一邊低聲問道:
“累嗎?開這麼久的車。”
林疏影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看著他髮旋上那根倔強的頭髮,看著他寬闊的肩膀,看著他那雙為了自己而變得溫柔的大手。
這一刻,她在外人面前所有的強勢、所有的偽裝、所有的“冰山”的架子,都在這一盆熱水中,化作了繞指柔。
她的眼眶微微溼潤,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陸錚硬茬茬的頭髮。
“累。”
她輕聲說道,聲音溫柔得像窗外的飛雪,“但是看到你的那一刻,就不累了。”
他抬起頭,目光與她交匯。
那是兩顆歷經滄桑的心,在這一刻產生的同頻共振。
夜深了。
窗外的風聲又緊了起來,“嗚嗚”地拍打著窗欞,像是在催促著歸人安歇。
屋內的爐火漸漸暗了下去,只剩下紅彤彤的炭火,散發著持久的溫暖。
兩人躺在那張狹窄的木床上。
床不大,兩個人睡顯得有些擁擠,但這正是他們此刻最需要的。
沒有激烈的性愛,沒有多餘的動作,也沒有那些成年人之間複雜的試探。
陸錚側著身,從背後緊緊地抱著林疏影。
他寬闊溫暖的胸膛,緊緊貼著她纖薄的背脊,彷彿要將自己身體的熱量全部傳遞給她,鼻尖縈繞著她頭髮上那股淡淡的、熟悉的香味。
是他記憶中最安定的味道。
林疏影閉著眼睛,雙手握住他環在自己腰間的大手。
她的手指纖細,他的手指修長。
她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將自己的手指扣進他的指縫裡。
十指相扣。
嚴絲合縫。
在這遠離城市喧囂的大山深處,在這間簡陋的瓦房裡,在這張並不柔軟的木床上。
兩顆曾經因為誤會、因為責任、因為種種原因而漸行漸遠的心,在經歷了生死的考驗和離別的煎熬後,終於貼得比任何時候都要近。
他感受著懷裡人的呼吸逐漸變得平穩綿長,在她耳邊落下了一個輕吻,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低語:‘晚安,疏影。’”
他在心裡默默說道。
這一刻,只是兩個在大雪紛飛的寒夜裡,互相取暖、彼此依靠的歸人。
窗外風雪漫天。
屋內,歲月靜好。